第九百六十七章 细糖酱油拌面(十三)(2/2)
“他们不肯,笑着打了个马虎眼,就这般糊弄过去了。”监正冷笑了一声,看向那些不敢抬眼看他的家眷们,他大声质问道,“我给了他们多少次机会?他们不理我!硬要将外头惹到的麻烦带回家里去,害家里人!你等有的在这里问我,倒不如去质问他们,为何要将外头惹的冤孽债带回去牵连家人?”
有家眷听到这里,忍不住了,嘀咕道:“还以为大伯对我等一点都不隐瞒,我等也一厢情愿的相信了他。却不想他竟然瞒了我等这个!明明我等不会有今日之劫的,大伯为何要害我等?枉我往日里那般尊他敬他,却不想……大伯真是愧对我等对他的尊敬呢!”
“对啊!他们害你!故意将麻烦带回来害你等的!”那监正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你等当真信他们说的‘以为不接茬,不点破就没事了,这才大意了’的话吗?”
“他们若是当真这般以为的……我下了多少毒药,一开始那几种……他们怎么躲过去的?”监正说着,目光扫向那群家眷,“他们精明的很,自是一贯只捡对自己有利的话说,为自己贴金的。事情全貌如何,你等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我特意下的他们能认出的毒药就是在提醒他们不乖乖的同我一道在钦天监里呆着,老实认下我为大家选中的死法,我的‘索命之手’就要伸过来了,我知晓他们一贯精的很,贯会装傻。特意安排了这一茬,就是为了将他们的心思掰开来,让所有人看看。”监正说到这里,笑了,“所以他们知道不留在钦天监会害家里人,但还是回去了!把身上的孽债带回去,同家里人一道分担了!”
面前的家眷们一片死寂,脸色难看。哪怕是往日里那般敬着的人,也经不住这般一片一片翻出来细看的。
那些将祸害牵连家里人的自私在这般细看的过程中一览无余。
“带回去的好处家里人一道分享,那孽债……自也一道分担的。”监正说到这里,笑了,看家眷中有人开始低头啜泣,有人开始埋怨指责,他笑的更欢了,“他对你们道‘算了’……不是‘平静以待死亡’,不是‘护着你们’,那是因为自知救不活了而已。但明明……可以不牵连无辜的。”
家眷们啜泣声不停,埋怨声也随着啜泣声渐渐响了起来。
任谁知道自己原本不会被牵连的,都怪那死去的主事之人——将祸水引到了家里,害了家里人,谁受的了?更何况,即便不知道这一茬时,不知道那死去的主事之人是‘主动将祸患引到家里’时,不少人已经在怪罪了,此时知晓对方明知如此,却依旧没有留在钦天监,自己独自承受这监正的索命时,那怪罪之声更响了。
张让听着那些入耳的纷纷抱怨之声,忽地伸手遮了遮眼:“……好难看!”
面前的钦天监经由监正这些年的‘油水补贴’,由妙手工匠亲自设计,分明是那么的‘美’,可张让却喊出了‘难看’二字。
无他,面前这些卸了体面的人……太难看了。甚至知晓那所谓的美景来的不那么干净时,自是很难再以平常心对待这所谓的美景了。
景,依旧是美的,是匠人的精心之作。可背后的账却有人要担责。
就在这埋怨声升至顶峰之时,林斐忽地开口,说道:“毒不是同一种,你等身上沾的同那群钦天监新人身上沾的也不一样。”
清泠泠的声音投入埋怨纷纷的人群之中,那些正埋怨的家眷们不由一怔,虽然林斐只说了这一句,可不知是不是那惜命本能的缘故,有人黯淡的眼突然亮了起来,激动道:“对!对!我等的毒不一样,我等……我等是不是不会如那群人一般死了?”
这话一出,应和声纷纷,众人看向立在门口的林斐和张让,逆着光,看不清两人面上的神情,不等两人说话,这群人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原是不会死了,吓我一跳!”有人说道,“我就说嘛!我只是觉得身子有些弱,同他们不一样,喘起来没那么费力的。”
“吓死我了,原来不会死啊!”下意识伸手拍着自己胸脯安抚自己的人不少。
安抚着安抚着,有人突然开口:“原来不会死啊!”那人低着头,声音很小,却不知为什么,周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纷纷向他看去,“早知不会死,就应该听话不‘交待’了的。”
“不交待……那些债就不用还了,大宅子也不用还了。”那人说道,“伯父说过查不到他身上的把柄的,是我不好,急了,怕了,急吼吼的全交待了!那些债……也不知要还到猴年马月呢!”
那埋怨声向后悔声、懊恼声的转变衔接的是如此顺畅,便连一旁的监正都有些发愣,看着眼前这一幕此起彼伏的‘后悔声’‘懊恼声’,那才遂了他的意冒头的对那些‘精明’老人的指责转眼又变成了‘尊敬’。
脸变的那么快,那戏台上变脸绝活的唱戏之人都不定比这些人变的更快的。
监正瞥了眼那厢走了进来,总算能看清楚两人面上表情的林斐和张让,看到两人面上微妙的表情时,他笑了,在一片‘懊恼’‘尊敬’声中再次开口了:“确实不是同一种毒,不过效果差不多。”他说着,看向那再次陷入死寂的家眷们,嘴角的嘲讽放大开来,“你等……究竟在期待什么?”
“你等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为求自己活命,抱着那侥幸的期望而将祸水引到自己家里,我这同你等没有半点相干的外人,还被你等亲人算计的外人又为何要对你等一念之仁?”他说到这里,笑了,“你等……想的真美!是这些年日子过的太顺畅,宛如一场梦,美梦做习惯了不成?”
“那眼下,梦该醒了!”说到这里,他大笑了起来,“你等……贪官家眷!一群硕鼠而已!这世道几时是围着耗子转的?”
“谁若是将耗子放在‘心’里头,谁还能活命?”监正嗤笑了一声,垂眸喃喃了起来,“哪怕只是一具捏的糖人,”他说道,“若不然,我清醒的那一刻怎会那般绝望,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太宗陛下的金身果然是不能亵渎的,哪怕是糖人捏的,也一样。”他低头说道,“报应来的那么快,直接将我等这些耗子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