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怒掀炉(2/2)
这大概就是当年碑灵前辈警告他“历史修正之力”纯属扯淡的真正原因。哪里有什么天道在修正,不过是活人在替死人做选择罢了。
那么,历史到底是什么?时间又到底是什么?
时间不是日晷上挪动的影子,而是人心里的念头。没有人看的时候,时间还存在吗?史书是时间的影子,但影子是光投下来的——那束光,就是“有人在看”。
读史,不是在“看过去”,而是在“让过去活过来”。时间需要一个“读者”,一个愿意停下来、低下头、仔细看的人。
同样,时间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时间是意识的展开方式。你不是活在时间里,而是时间活在你之中。
你睁开眼,时间才开始流动;你闭上眼,时间就悬在那里,等你再次翻开。
杨云天只觉得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清晰,像是大雾天里终于看见了对岸的轮廓,就差那最后一层窗户纸,轻轻一捅,就能看见真相。
他手里还握着书,指尖按在泛黄的纸页上,喃喃道:“读史三千年,方知无史可读。阅人无数世,始见无人在外。我是那个翻书的人,也是那一页页被翻过的空白……”
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然飘上云端、周身环绕着五色祥云、只差最后一丝便能彻悟的时候,却猛地被人一把拽了下来——从天际直直落回凡尘,像一只被抓住脚踝的风筝,所有的升腾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而拽他下来的,竟是一块嗡嗡作响的传音玉简。
那是他与君宜联络用的,平时安安静静地躺在怀中,几乎从不响动。
此刻它却疯狂的震颤着,发出刺耳的嗡鸣。
玉简那头,传来小丫头带着哭腔的、又急又怕的声音:
“师父,君君闯祸了!”
……
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
君君与莫怀古正在做课下的练习。莫家的讲堂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地火从下方接引而上,数十个求学的孩童正围坐在各自的丹炉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炉火,唯恐一个不小心,丹毁炉炸。
君君与莫怀古自然也不例外。两人虽离得不远,却并不挨着,各自埋头于自己那方寸之间的炉火与药材。
就在二人专心致志操弄丹炉的时候,几个不怀好意的少年从广场一角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正是月余之前殴打欺辱莫怀古的那几人——与莫怀古同族,论身份甚至还要矮他一截。
只因为莫怀古是当代莫家家主莫淮序的儿子,可惜,是个私生子。
当年年轻的莫淮序与一位风尘女子春风一度,事后不但自己被父亲禁足,还因大户人家看重名誉声望,那名女子险些被莫家灭口。
后来那女子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不敢告知莫家,偷偷离去,独自产子,便有了莫怀古。
可命运无常,当年那顿毒打落下了病根,随后又饥寒交迫数年,终究英年早逝。她在生命的最后时日主动找上莫家,将莫怀古交了出去——毕竟血浓于水,再怎么说,这孩子身上流着莫家的血。
莫淮序那时刚坐上家主之位不久,亦有结发之妻,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赐了“怀古”之名,让这孩子铭记莫家先古,此后便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莫家其他孩童虽不至于当面喊莫怀古一声“野种”,可背地里没少欺辱他。
今日,这几个伤愈的莫氏子弟便是来报复的。
他们本想再动手打莫怀古一顿,可看见一旁那个壮实的丫头,心里发怵,不敢下手。
不打人,毁物总可以——尤其莫怀古此刻炼制的丹药材料,一看就价值不菲。于是几人趁其不备,一把掀翻了他的丹炉,同时恶语相向,将莫怀古的身世当众抖落出来。
君君本来没打算动手。她记着师父说过的话,不惹事不怕事。
看着那几人的嘴脸,并未动手,但还是忍不住上前理论。
那几人见她只动嘴不动手,以为她有什么忌讳,越发嚣张起来,说什么“物以类聚,能跟这个没娘的家伙混在一起的,怕也是个野种”之类的话。
君君死死压着心里的火气,直到整个广场上其他同窗也纷纷加入冷嘲热讽的行列,几十张嘴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的鄙夷和嘲笑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脸上——那一刻,她彻底爆发了。
她不是只掀了那几人的炉子,而是把在场所有人的炉子全掀了!
这一掀如同火烧连营,刹那间,火海便弥漫在整个广场。
不但广场遭了殃,连带着整个莫氏祖宅都被熊熊大火吞没。莫家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火焰扑灭,损失惨重,随后家主莫淮序率领数十位长老和客卿赶到广场,要看看这罪魁祸首究竟是何人。
当发现纵火者竟然是自己的儿子和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时,莫淮序强压的怒意眼看就要喷涌而出。
也正是在这一刻,吓傻了的君君才想起师父。
可她怕连累他,没敢直说,只是绝望地发了一句传音:“师父,君君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