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青山宗与他(1/2)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但许长卿看见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说别哭了,哭起来不好看。年瑜兮破涕为笑,说了句你才不好看。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住,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
夜幕降临,演武场上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婚宴设在洗剑池边的空地上,矮几和蒲团就摆在下午举行仪式的地方。花嫁嫁从食膳殿端了好几碟新做的桂花糕和好几壶桂花酿,涂山九月把青丘带来的野蜂蜜打开让大家蘸着糕吃。
苏酥抱着兰草蹲在年瑜兮旁边,把兰草的花盆放在年瑜兮膝盖上,说兰草今天又开了一朵新花,是专门为年长老开的。年瑜兮低头看着兰草叶间那朵新绽开的淡青色小花,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婚宴散场后,年瑜兮和许长卿并肩坐在洗剑池边那块青石上。
她练剑时他常坐的那块。她把头靠在许长卿肩上,闭上眼睛。嫁衣的深青色裙摆散在青石上,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赤焰剑横在她膝上,剑柄上那根深青色穗子垂下来,穗尾的火凤翎羽碎片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风吹过来,把穗子吹得轻轻晃荡,穗尾的流苏扫过许长卿的手背。许长卿握住那根穗子,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穗尾的流苏。
那颗火凤翎羽碎片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烫,带着年瑜兮本命真火特有的温热。他说以后她的剑有声音了。年瑜兮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远处的青山城已经沉睡,演武场上的红灯笼被夜风吹灭了大半,只有池面上那些莲花灯还亮着,漂在水面上,像散落在潭中的星星。
这是许长卿在青山宗上举行的第一场婚礼,除了这对新人的甜蜜,还有相当多可写的东西。
就必须婚礼前一天的下午,苏酥在洗剑池边放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莲花灯。她从山下杂货铺买了整整两篮子莲花灯,每一盏都是自己挑的,花瓣的颜色选了淡粉色和月白色两种,灯芯是她用棉线一根一根搓出来的。
她把篮子放在池边的青石上,蹲下身,一盏一盏地把灯芯点燃,再用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放到潭面上,轻轻推出去。每放一盏,她的嘴唇就动几下,念叨的内容十七师弟蹲在旁边听了半天才听清。
“这盏是替师兄放的。”苏酥把一盏淡粉色的莲花灯放到水面上,看着它摇摇晃晃地往池心漂去。
然后她又拿起一盏月白色的,点亮灯芯,捧在手心里闭了一下眼睛,说这盏是替年长老放的。
年长老明天就要嫁给师兄了,以后练剑的时候有师兄在旁边看着,剑穗也有声音了。她把莲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推了一下灯座,莲花灯转了两圈,缓缓往潭心漂去。
她又拿起一盏,说这盏是替涂山长老放的。
涂山长老最近在长老殿和青丘之间来回跑,昨天半夜才从青丘赶回来,眼睛涂山长老以后不要太累了。
然后是替嫁嫁姐放的,嫁嫁姐缝嫁衣缝了好几个晚上,手指上全是针眼,缠了好几条布条,嫁嫁姐从来不喊疼。
替清越师姐放的,清越师姐明天要守山门,剑上的银铃最近擦得特别亮。
替师尊放的,师尊最近每天都去后山摘桂花,摘了一大罐,手指上全是桂花的香味。
替陆师姐放的,陆师姐从混沌城赶回来的时候飞天梭差点撞上一只路过的仙鹤,陆师姐说没事,但江晓晓说她看见陆师姐下飞天梭的时候腿在发抖。
替李清师姐放的,替晓晓姐放的,替十七师弟放的,替二十七师弟放的,替有雅师妹放的。
有雅师妹蹲在旁边帮她递莲花灯,递到后来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到底买了多少盏。
苏酥扳着手指头数了好一会儿。师兄、年长老、涂山长老、嫁嫁姐、清越师姐、师尊、陆师姐、李清师姐、晓晓姐、十七师弟、二十七师弟、有雅师妹。
她数了两遍,每次数到一半就乱了,兔耳朵耷拉下来贴在脸颊两侧,皱着眉毛想了半天,最后抬起头对有雅师妹说记不清了,反正每个人都放了一盏。
她把最后一盏莲花灯放进潭水里,看着它漂远了,然后站起来拍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蹲得太久腿麻了,她扶着青石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有雅师妹看着满池漂着的莲花灯,火光在潭面上摇曳着一片星星点点的暖光。她说这些灯大概要漂到明天早上才会灭。苏酥说明天早上她再来放新的,明天是正式的婚礼,每个人都要再放一盏。
花嫁嫁从年瑜兮洞府出来之后又开始张罗宴席的菜品。婚宴的菜单是她和涂山九月商量了好几个晚上定下来的,桂花糕、桂花酿、松子糖、红枣糕、莲子羹,还有年瑜兮最喜欢的烤饼。
烤饼是今天现做的,食膳殿的炉灶从中午就开始烧了,刘婶把发好的面团擀成一张一张薄饼贴在炉壁上烤。花嫁嫁端着托盘从食膳殿往演武场走的时候天色还早,太阳刚从松林后面升起来,晨光把石板路上的霜花照得发亮。她走得很快,托盘上摞着好几碟刚出炉的烤饼,热气从碟子里升起来,和清晨的雾气混在一起。
走到半路时山风忽然大了一些,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挽了一早上的发髻吹散了。银白色的长发从发簪里滑出来散下来披了满肩,几缕发丝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
她手上端着托盘没法腾出手来重新挽头发,只能把托盘放在路边的石头上,用手指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又端起托盘继续往前走。
涂山九月在演武场入口处拦住了她。
涂山九月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正装,白发编成垂云髻,辫尾系着那枚银铃。
叶清越整场婚礼都站在演武场入口处。她天还没亮就来了,从藏剑峰走下来的时候松林里还积着昨夜的雾气。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袖口和领边绣了银色暗纹,头发用那支木簪高高束起。思卿剑抱在怀里,剑柄上那颗银铃在她每次转身时都会轻轻响一声。
她站的位置在入口处最左侧,背靠一棵老松树,视野能覆盖整片演武场空地。从红绸铺成的路到观礼席上的蒲团,从池边放的莲花灯到头顶挂的红灯笼,每一个角落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苏酥放莲花灯的时候从她面前跑过去好几次,每次跑过去都跟她打个招呼。叶清越对苏酥点了点头。
年瑜兮沿着红绸走过来的时候,从演武场入口经过。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嫁衣,红盖头还没有掀开,花嫁嫁帮她提着的裙摆从石阶上拖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她走到叶清越面前时停了一步,隔着盖头看不清她的脸。她对叶清越说恭喜。
叶清越把思卿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柄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柄剑,剑身上那道裂纹在灯笼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裂纹旁边刻的八个字清晰可见。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在晨风里被吹散了大半。年瑜兮低头看了看叶清越怀里那柄剑,说这柄剑很漂亮。叶清越把剑抱紧了些,又说了声谢谢。
年瑜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叶清越剑柄上那颗银铃轻轻拨了一下。银铃叮地响了一声,在晨风里清脆而短促。年瑜兮说我的剑也有声音了,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演武场。
叶清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剑柄上还在轻轻晃动的银铃。铃舌来回摆动,每一下都碰在铃壁上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把剑重新抱好,继续站在老松树下守着演武场的入口。
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冷千秋独自站起来,沿着石阶往洗剑池边走去。
宴席上的人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席。苏酥正蹲在年瑜兮旁边给她看兰草新开的花苞,涂山九月在和花嫁嫁核对明天要送回青丘的婚宴用品单子,年瑜兮被江晓晓拉着说什么悄悄话。冷千秋从她们身后绕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松枝投下的阴影里。
她走到洗剑池边那块她常坐的青石旁,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木质的,没有上漆,表面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发亮。她弯腰把盒子放在池边的青石上,打开盖子往里面又看了看。盒子里是一小罐晒干的桂花,罐子是她洞府里用了很多年的旧陶罐,罐口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桂花是这几天在后山老桂树上摘的,每天早上太阳晒到桂树的时候她就提着竹篮走过去,把开得最好的几簇桂花用指尖轻轻摘下来铺在洞府窗台上晾干。
罐子底部压着一层冰糖,用油纸隔开了桂花和冰糖,这样冰糖不会把桂花浸得太湿。罐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她的字迹。年瑜兮,桂花泡茶的时候放一点冰糖。枸杞你不喜欢,就没放。落款是冷千秋。她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手腕上那枚银铃一直在轻轻晃荡,每晃一下她就停顿片刻,等银铃安静下来再继续写。
她站直了身子,低头看了看那个木盒子。池边的风吹过来,把她素白发带的尾端吹得轻轻飘动。她手腕上那枚银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独孤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冷千秋身边,也低头看着那个木盒子。
她们站在池边好一会儿,独孤净天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说师尊,你以前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来着。
冷千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着潭水里倒映的满池灯火,莲花灯的火光在水面上轻轻摇曳,把她的倒影照得忽明忽暗。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刚从飞升之路上退回来,修为尽失,独自坐在青山峰顶看着脚下的云海发呆。
有一天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真仙,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会不会有资格去喜欢一个人。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后来她把这个问题埋在心里,埋了上千年。
千年前独孤净天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独孤净天刚从化外战场上被她捡回来,浑身是伤,天魔尾巴断了一截,躺在她洞府的石床上发了好几天高烧。烧退了之后独孤净天坐起来,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问她什么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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