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暧昧请帖(1/2)
深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韩璐捏着那张烫金请帖,指尖微微发颤。沉香木的香气从纸面上渗出来,混着若有若无的麝香调,像梁作斌那双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温柔里裹着刀锋。
请帖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是梁作斌亲笔写的——“璐璐,数日未见,心下甚是挂念。城南庭深别墅已备薄酒,备有清茶,只盼佳人一叙。落款处画着一枝瘦梅,梅花旁点了三滴墨痕,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暧昧的暗示。
韩璐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底那股不安便浓一分。她想起上一次见梁作斌时,他看她的眼神——那哪是看一个普通朋友的眼神,分明是猎人盯着猎物,带着一种灼烫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渴望。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颈侧,又从颈侧滑到腰线,像一条湿冷的蛇,舔舐过每一寸肌肤。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听说梁作斌最近染上了冰毒。那东西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子,她太清楚了——亢奋、偏执、失去理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把请帖收进袖中,推开门,秋日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香气。她得去找三哥,找大师兄二师姐,找薛将军李将军,这件事她一个人拿不定主意。
城南薛将军府邸,后堂议事厅。
厅里烧着一鼎炭火,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薛将军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长袍,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的沉稳。李将军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神情淡淡的。
韩璐进门时,李三第一个站了起来。
“妹妹,怎么了?”他一眼就看出韩璐不对劲。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脸上从来藏不住事,此刻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抿着,分明是遇上了为难的事。
二师姐苏婉清也放下茶盏,关切地看向她。大师兄李云飞倒是沉得住气,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
韩璐走到厅中,从袖中取出那张烫金请帖,轻轻放在桌上。
“梁作斌又给我下帖子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平静底下压着的暗流,“约我去城南庭深别墅,说是有要事相商。”
薛将军拿起请帖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李将军凑过来瞥了一眼,冷笑一声:“要事?他梁作斌能有什么要事,哪次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韩璐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说开了:“三哥,师哥,薛将军,我知道梁作斌找我是为了什么。我不想去,我去了,梁作斌对我肯定图谋不轨。虽然我对付他不在话下,但是他这个人城府很深,我去了,我怕让三哥伤心。”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三脸上,声音低了几分:“除非让三哥跟我一起去。”
李三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今年二十八岁,比韩璐大五岁,从小就把这个妹妹护在手心里。梁作斌这个人,他从一开始就看不惯——说话阴阳怪气,看人的眼神总是黏黏糊糊的,尤其是看韩璐的时候,那眼睛简直要长在她身上。
“不准去。”李三的声音很硬,像是铁板砸在地上。
二师姐苏婉清叹了口气,往前探了探身子,拉着韩璐的手说:“师妹,那个梁作斌他这不就是明摆着是看上你了。这个男人真是虎狼一样,不一定做出什么事情,而且他都已经染上冰毒了,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此去我有些担心。”
苏婉清今年三十二岁,是韩璐的二师姐,为人最是心细。她说着话,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我前些日子听人说,梁作斌最近毒瘾发作的时候,把身边一个伺候的小厮打得半死,肋骨断了三根。这样的人,你还敢单独去见他?”
大师兄李云飞摇了摇头。他今年三十五岁,是四人中年纪最长的,功夫也是最好的。他说话向来客观,不怎么感情用事。
“师妹,别这么说。”李云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梁作斌的功夫虽好,但小师妹的功夫更胜一筹。我觉得梁作斌是打不过小师妹的。再说小师妹这些年行走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梁作斌还不至于让她怯场。”
苏婉清斜了他一眼:“大师兄,你这话说的,功夫好就一定管用?梁作斌要是明刀明枪地来,我自然不担心。可他要是使阴招呢?在茶水里下药呢?设个圈套让你钻呢?小师妹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李云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婉清说得有道理,梁作斌这个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拳脚功夫,而是算计人心。
薛将军一直在沉默,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今年四十五岁,镇守边关多年,看人的眼光毒辣。梁作斌这个人他接触过几次,每次都觉得不舒服——那个人太会笑了,笑着笑着就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数钱。
“拖住梁作斌是重中之重。”薛将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梁作斌最近在拉拢各方势力,城南的刘家、城北的赵家,都跟他走得近。他如果彻底倒向对面,我们在城南的布局就全完了。韩璐跟他有旧交,是唯一能接近他、拖住他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韩璐:“韩将军,我建议你去试一试。”
韩璐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好的将军,我就去。”
她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在等一个理由说服自己。
李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不行!”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完全不顾什么礼仪规矩了,“薛将军,我不是要顶撞你,但这个事真的不行。妹妹你听我说——”他转向韩璐,急得眼睛都红了,“妹妹,我觉得梁作斌这个人很阴险,也很恶心。他总之在盯着你看,上下打量你,我真恨不得一脚踢死他!”
他说着说着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那个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上一次聚会,梁作斌坐在韩璐对面,端着酒杯,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韩璐。那目光先是看脸,然后是脖子,再往下就不堪入目了。李三当时就想掀桌子,是韩璐按住了他的手。
“三哥,别这么说。”韩璐的语气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生气的孩子,“我跟他只是装一装,你对我还没信心吗?”
她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李三的手臂。那个笑容很好看,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像是什么都不怕。但李三看得分明,韩璐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在强撑。
“信心?”李三苦笑,“我对你的功夫有信心,对梁作斌那个人没信心。妹妹,你不知道一个染了毒的男人有多可怕。他没有底线,没有理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你功夫再好,你能防得住一个疯子吗?”
苏婉清也跟着说:“是啊师妹,这事得从长计议。要不这样,你就说你病了,推掉这次邀约,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韩璐摇了摇头:“推得了一次推不了第二次。梁作斌这个人最是多疑,我若推辞,他反而会起疑心。到时候他要是去投靠对面,我们就被动了。”
薛将军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年轻的女将军,胆识和气魄都不输男儿。
李云飞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陪小师妹去。我就说我是她的随从,贴身保护。”
韩璐还没说话,李三先开口了:“不行,你跟着去有什么用?真出了事你能当场翻脸吗?梁作斌认识你,你装得了随从?”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他走到韩璐面前,双手按在她肩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总之,妹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也一定躲在暗处,看看这个梁作斌还想耍什么花招。”
韩璐抬起头,对上李三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深深的,沉沉的,像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妹妹”。
“三哥……”韩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李三松开手,转身对薛将军说:“薛将军,这次行动我来安排。明天韩璐赴约,我带四个暗哨埋伏在庭深别墅外围。我和韩璐约定暗号,若有危险,她摔杯为号,我立刻带人冲进去。”
薛将军沉吟片刻:“梁作斌也带了人,他的手下大概有七八个,都是好手。你带四个够不够?”
“够了。”李三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我带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对付梁作斌的那几个酒囊饭袋绰绰有余。”
李将军这时候开口了,他说话慢悠悠的,像是什么都不急:“我觉得还得有个后手。这样,李三你带人埋伏在暗处,我在外围再布置一队人马接应。万一你们被缠住了,还有人能顶上。”
薛将军点头:“就这么定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众人又商议了半天的细节——韩璐穿什么衣服(不能太招摇,也不能太寒酸),带什么东西(袖剑藏在袖子里,匕首绑在小腿上),什么时辰赴约(酉时,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用什么暗号(摔杯或者喊“好酒”)。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众人各自散去。
李三和韩璐并肩走出将军府,秋夜的风已经有几分寒意。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哥,”韩璐忽然说,“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李三愣了一下:“我生你什么气?”
“我答应薛将军去赴约,没有站在你这边。”韩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是三哥,我真的觉得薛将军说得对,拖住梁作斌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我要是因为害怕就不去,那他梁作斌就更得意了。”
李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韩璐。街边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眉宇间那一点倔强。
“我没有生你的气。”李三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害怕。”
韩璐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李三苦笑了一下:“我害怕失去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地落在韩璐的心上。她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街头,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桂花香,甜得有些发苦。
不知过了多久,韩璐才轻轻说了一句:“三哥,我不会出事的。我还没嫁人呢。”
李三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很快就散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融进满城的灯火中。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第二日,酉时。
城南庭深别墅。
韩璐站在大门外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别墅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这座别墅建得极讲究,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庭院里种着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门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了韩璐,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韩小姐来了,梁先生等您好久了。”
韩璐点了点头,跟着门房往里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妆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就是这种“托清水”一样的打扮,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清丽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知道梁作斌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不是浓妆艳抹的,是那种看着干净、清冷,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亵渎的。所以她今天刻意打扮成这样,既不让梁作斌觉得她在刻意讨好他,又能吊起他的胃口。
这是二师姐教她的——对梁作斌这种人,你得让他觉得你是一只猫,高冷、骄傲、若即若离,他才会更想抓住你。你要是主动投怀送抱,他反而觉得没意思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池假山,韩璐被领到了主楼前的院子里。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酒,两副碗筷。梁作斌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韩璐来了,立刻站起身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是体面。但韩璐注意到,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瞳孔比常人稍大一些,那是长期吸毒的人特有的症状。
“璐璐来了。”梁作斌笑着迎上来,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快请坐,外面凉,我给你准备了暖炉。”
他的目光落在韩璐脸上,然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那双眼里的光太烫了,像是两团火,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烧过韩璐的身体。
韩璐心里一阵恶寒,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梁先生太客气了。”
梁作斌听到“梁先生”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叫什么梁先生,多见外。不是说了吗,叫我作斌就好。”
韩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在桌边坐了下来。梁作斌也坐下来,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酒,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是城南张记的桂花糕,我记得你爱吃。”
韩璐心里冷笑——她什么时候爱吃桂花糕了?她从来不吃甜食。梁作斌根本记不住她的喜好,只是随便找了个由头献殷勤罢了。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绵柔,后劲却很足。她只沾了沾唇就放下了,这种地方,这种境况,她一口酒都不会多喝。
梁作斌见她放下酒杯,笑着又端起来递过去:“怎么不喝了?这酒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知道你不爱喝烈的,挑了最柔的梨花白。”
韩璐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玩:“梁先生今天找我来,说是有要事相商,不知道是什么要事?”
梁作斌的笑容更深了,身体微微前倾,离韩璐近了几分。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麝香味,混着酒精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韩璐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冰毒燃烧后残留的味道。
“要事?”梁作斌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带着一种引诱的意味,“璐璐,我想你了,算不算要事?”
韩璐的手指微微一顿,酒杯在指尖转了个圈。
“梁先生说笑了。”她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
“我没有说笑。”梁作斌忽然认真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韩璐,“璐璐,我们认识也有三年了吧。这三年里,我见过很多女人,但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让我念念不忘。”
他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握韩璐放在桌上的手。韩璐状似无意地把手缩了回来,端起了酒杯,正好避开了他的触碰。
梁作斌的手落了空,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泼了油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梁先生抬爱了,”韩璐抿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她借着低头的动作吐回了杯子里,“我不过是个粗人,舞刀弄枪的,哪里值得梁先生惦记。”
梁作斌笑了起来,笑声朗朗的,听起来很是爽快,但韩璐听出了那笑声底下的躁动。
“舞刀弄枪怎么了?”梁作斌的目光又滑了过来,这次更加肆无忌惮,从她的眉梢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瓣,又从唇瓣滑到颈窝,最后停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璐璐,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你拿起剑的时候最好看,英姿飒爽的,像九天玄女下凡。”
他说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韩璐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她想起二师姐说过的话——“梁作斌看你的眼神,就像老虎看肉,恨不得一口把你吞了。”以前她还觉得二师姐夸张,现在她知道了,二师姐说得太轻了。
梁作斌看她的眼神,哪是老虎看肉,分明是饿了三天的狼,眼睛里全是贪婪和欲望,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梁先生过奖了。”韩璐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把披风拢了拢,遮住了领口。
这个动作像是在火上浇了一瓢油,梁作斌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一圈一圈,越来越快。
“璐璐,”他的声音更低更哑了,“今晚就别回去了吧。楼上有房间,我让人收拾好了,很舒服的。”
他说“很舒服的”三个字的时候,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暗示。他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几乎要贴上韩璐的膝盖。眼睛里的光不再是含蓄的内敛的,而是直白的、炽烈的、像要把人融化的。
韩璐的后背绷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摸到了袖剑的机关。她的心跳快了几分,但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梁先生,”她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谈吧。”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梁作斌猛地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出奇,完全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该有的力气。韩璐知道,那是冰毒的作用。那东西会让人的力气瞬间暴涨,还会让人失去对力道的控制。
“别急。”梁作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引诱的,而是带着一种命令的味道,像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对臣子发号施令,“我跟你说的事情还没说完呢。上楼,上楼慢慢说。”
他说“慢慢”的时候,呼吸喷在韩璐的脸颊上,热得发烫。
韩璐低下头,看着梁作斌按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曾经很漂亮,但现在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指尖微微发颤——那是吸毒者常见的症状,戒断反应让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她抬起头,对上梁作斌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渴望已经不是“热烈”能形容的了,那是疯狂的、扭曲的、带着窒息般的占有欲。梁作斌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笑容不像是在笑,更像是野兽龇起了牙。
那一刻,韩璐忽然很想让三哥在身边。
三哥在的时候,哪怕只是站在她身后,她都觉得安心。三哥不会让任何人这样看她,不会让任何人这样碰她。三哥是真的会一脚把梁作斌踢死的。
但她想到薛将军的话——“拖住梁作斌是重中之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和恶心,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挣脱了梁作斌的手。
“梁先生,”她站起来,退开一步,语气依然平静如初,“我说了,天色不早了。改日再叙。”
梁作斌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脸色变了一变,嘴角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翳,像是乌云遮住了月亮。
“韩璐。”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在拒绝我?”
这是一个危险信号。韩璐知道,梁作斌这个人,最听不得的就是“不”字。他的自尊心极强,容不得任何人拒绝他。
她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梁先生误会了,我是真的有要事在身。改天,改天我做东,好好请梁先生喝一杯。”
这话说得很体面,给了梁作斌一个台阶下。
梁作斌盯着她看了三秒钟,这三秒钟漫长得像是三年。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听起来有些瘆人。
“好,”他笑着点头,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好,改天。璐璐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韩璐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韩璐一个人能听见。
“你逃不掉的。”
四个字,像是四根针,一根一根扎进韩璐的心脏。
韩璐的后背刷地出了一层冷汗,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微微偏头,对梁作斌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疏离,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墙。
“梁先生,告辞。”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检阅场上的将军。她能感觉到梁作斌的目光跟在她身后,黏稠的、沉重的、像是实质一样贴在她的后背上。
她走过月洞门,走过竹林小径,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门外的轿子已经准备好了,抬轿的是四个精壮的汉子,都是李三安排的人。韩璐掀开轿帘坐进去,轿子被抬起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轿壁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恶心。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不该碰的东西碰过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心。
她闭上眼睛,咬紧了嘴唇。
梁作斌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你逃不掉的。”
她李三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得像是铁铸的。
他在别墅外围的一个暗哨里蹲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看到了。他看到梁作斌凑近韩璐的耳畔,看到梁作斌按住了韩璐的手腕,看到梁作斌那个令人作呕的眼神。
他好几次都差点冲出来,是身边的副手死死拉住了他。
“大人,再等等,韩将军说过的,她没发信号就不要动。”
“大人,您现在冲出去,韩将军的功夫就白费了。”
“大人——”
李三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他没有感觉到痛,因为胸膛里的那团火已经烧掉了他所有的知觉。
他恨。
他恨梁作斌那个畜生,恨他那样肆无忌惮地觊觎韩璐。
他恨自己,恨自己只能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
韩璐的轿子出来了,李三从暗处闪身出来,快步迎上去。轿帘掀开,韩璐的脸露出来,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妹妹!”李三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韩璐看到李三,眼眶忽然就红了。她拼命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来:“三哥,没事,我好好的。”
李三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但紧跟着,怒气又涌了上来。
“那个混蛋,”他咬着牙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碰你了?”
韩璐摇了摇头:“只是握了一下手腕,没什么。”
“握了哪只手?”李三问。
韩璐愣了一下,伸出右手。
李三握住她的手,放在眼前看了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梁作斌用力按出来的。李三的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红痕,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妹妹,”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会放过他的。”
韩璐把手抽回来,两只手合拢,把李三的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李三的手很热,凉和热交缠在一起,像是两颗心在无声地对话。
“三哥,”她说,“不用你说,我也不会放过他。但不是现在。”
李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韩璐说,“但不是用拳头,是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李三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慢慢地、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信你。”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后。”
韩璐笑了笑,这一次的笑比之前那个真挚了很多。
“我记住了,三哥。”
轿子继续往前走,灯笼摇晃着,光影碎了一地。李三走在轿子旁边,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寺庙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悠悠地传得很远很远。
庭深别墅里,梁作斌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梨花白,酒液在杯中晃荡着,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把杯子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溅,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韩璐……”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眯起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月光,那光芒冷幽幽的,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了起来,勾出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你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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