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镜中人(1/2)
雨下了一整夜,到了午后也没停的意思。
南京城西的这间小洋楼里,梁作斌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青花瓷盖碗,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院子里那几株芭蕉的影子。他半眯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韩璐的影子。
她说不上有多美,但那种味道,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整个南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来。梁作斌想着她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冷飕飕的,可偏偏又让你觉得被她看一眼都是种荣幸。她的皮肤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白得透亮的那种,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底下隐隐透着血色。她的身姿挺拔,腰身极细,肩膀却宽展,穿什么衣裳都像量身定做的,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派。
最要命的是她那双腿。梁作斌咽了口唾沫,脑海里浮现出韩璐穿军装的样子,马靴踏在地上咔咔作响,那双腿又直又长,走起路来像风摆杨柳,却又带着一股子杀气。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的女人,别说碰一下,就是多看一眼都觉得是自己僭越了。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水冰凉,不由得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叫副官老马,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梁作斌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走过去,拿起听筒,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喂?”
“梁桑,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口音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威严。
梁作斌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声音也变得恭敬起来:“木下参谋长,您有什么指示?”
“怎么样?”木下直截了当地问,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梁作斌知道,这平淡的语调底下藏着的是刀,“事情进展如何?有没有成功掌握国军的行踪?”
梁作斌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桌子边缘。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狂,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虚张声势。
“木下参谋长,”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已经知道了韩璐和李三,还有薛老虎的行踪。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准备在合适的情况下动手,绝对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梁作斌能听见木下轻轻的呼吸声。这两秒钟里,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些发虚——韩璐的行踪他确实摸到了一些线索,但“绝对没问题”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悬。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木下参谋长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亲切感:“梁桑,我们是老朋友了,我知道你的手段。这些年你替我们办了多少事,我心里都有数。阿南司令官阁下对你也是赞不绝口啊,事成之后,司令官阁下说了,一定会重重赏你。”
梁作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听筒,指节都泛了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多了一份热切:“参谋长阁下,请您转告阿南司令官,我梁作斌一定不负使命,为皇军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向神明表忠心。可如果仔细看,那光的深处,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底下翻涌的暗流。
“好,很好。”木下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梁桑,记住,动作要快,要准,要干净利落。那群人,不能再让他们逍遥下去了。”
“是,是,您放心,您放心。”梁作斌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谄媚的笑意,脸上的肌肉堆出一个讨好的表情,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笑,空洞洞的,像是两个无底的黑洞。
电话那头传来“咔嗒”一声,木下挂了电话。梁作斌拿着听筒愣了两秒,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才慢慢地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的手还搭在电话上,指尖微微发颤。那颤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自己知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胸口的起伏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沉闷的节奏。
梁作斌转过身,面对着墙上那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可那张脸却和这身讲究的穿着不太搭——胡茬子冒出来老长,下巴上一片青黑,眼窝深陷,眼底有浓重的乌青,像是好几宿没合眼。颧骨高高的,两颊却瘦得凹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的表情。然后他伸手把领带扯松,狠狠地拽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接着他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从领口往下,一颗,两颗,三颗,一直解到胸口,露出一片白得发青的皮肤。
那片皮肤底下,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是要戳破皮肉似的。胸口的正中,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几年前在上海滩跟人火并时留下的。他摸了摸那道疤,指尖的触感冰凉,像是摸着一块死肉。
他又把目光移回自己的脸上,仔细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这张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天津卫的陈师傅武馆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他一个鹞子翻身,腾空而起,落地时稳稳当当,连地上的尘土都没扬起多少。那时候的梁作斌,眉目清朗,意气风发,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陈师傅夸他是“鹰爪门五十年来难得一遇的奇才”,师兄弟们都说他将来是要开宗立派的人物。
可现在呢?
镜子里那个人,眼袋松弛,法令纹深刻,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戴了一副摘不下来的面具。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如今浑浊得像隔夜的茶水,瞳孔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收缩,那是抽大烟留下的后遗症。
梁作斌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大脑,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他想起刚才在电话里对木下的那副嘴脸,点头哈腰,卑躬屈膝,一声声“皇军”、一声声“阁下”,叫得那么顺口,那么自然,像是天生就会说这些词似的。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梁作斌转过身,从桌上摸起一包哈德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镜子里的那张脸。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雾灌进肺里,火烧火燎的,他却觉得这种灼痛感让他好受了一些。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而有力,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四方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壮的小臂。这人就是他的副官老马,跟着他快五年了,从他做汪主席的侍卫长那会儿就跟着了。
“梁爷,”老马的声音不高不低,关上门后走到梁作斌跟前,压低声音说,“韩小姐的行踪,我又核实了一遍,确实在芜湖那边,昨天有人在江边见过她,和一个年轻后生在一起,大概就是李三。薛老虎的人也在那一带活动,盯得紧的话,这几天应该就能摸清楚他们的落脚点。”
梁作斌叼着烟,眯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马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梁爷,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梁作斌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慢慢升腾、扩散、消失。
老马咽了口唾沫,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梁爷,韩小姐这个人,我打听过了,她的底细不简单。”
梁作斌的眉毛微微一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说下去。”
“韩小姐的爷爷,”老马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韩老爷子。”
“我知道。”梁作斌的语气淡淡的,“韩老爷子当年是张学良将军的安保队长,东北军里头一号的武术大家,八卦掌和形意拳都有真传,一手大枪使得出神入化。韩老爷子的事迹我听过不少,据说当年皇姑屯事件,要不是韩老爷子舍命护着,张作霖大帅当场就得没了命。后来张少帅接掌东北军,韩老爷子一直是少帅身边的红人,九一八之后跟着少帅入关,一路护送到北平。”
老马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钦佩的神色:“梁爷您消息灵通。韩小姐从小跟着韩老爷子长大,一身功夫都是韩老爷子亲自指点的。八极拳、太极拳、鹰爪功,样样精通。尤其是鹰爪功,我听说韩小姐练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指力惊人,能单手捏碎核桃,抓起人来一搭手就能卸掉人的关节。”
梁作斌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也是练鹰爪功的,师从天津卫的鹰爪王陈师傅,从六岁开始扎马步,十二岁练指力,十八岁出师,在华北武术界也算是小有名气。可他知道自己的斤两,这些年烟瘾酒色掏空了身子,那些年练出来的功夫还剩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想。
“还有呢?”梁作斌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马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往下说:“韩小姐不光功夫好,还在日本读过书。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炮科的高材生,那地方您也知道,出了多少名将,蒋介石、阎锡山、蔡锷都是从那儿出来的。韩小姐能进那个学校,还读的是炮科,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梁作斌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瓷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盯着那缕烟,眼神有些发直。
“韩小姐在日本读了三年,成绩一直在前几名,射击更是一绝。”老马继续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射击考核,韩小姐拿过满环,据说当时在场的日本教官都惊了,说从来没有外国留学生打出过这样的成绩。后来韩小姐回国,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当过射击教官,教出来的学生个个是神枪手。而且韩小姐自己也上过战场,在台儿庄那一仗,她带了一个狙击小组,三天之内干掉了十七个日军军官,其中有两个是大佐。这事儿在日军那边都传开了,有人说韩璐是个女罗刹,也有人说她是天上降下来的煞星,专收军官的命。”
老马说到这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还有一件事,梁爷,我也是听来的,不知道真假——韩小姐曾经在距离六百米的地方,一枪打穿了装甲车的观察孔,把里面的驾驶员给毙了。六百米,观察孔才多大?拳头大都没有。这种枪法,整个中国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梁作斌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的那点东西——说是学了,其实什么都没学到,他在那里待了不到一年就被开除了,原因是吸食鸦片。那一年他二十一岁,刚出师不久,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结果到了日本才发现,自己除了那点功夫,什么都不懂。语言不通,文化隔阂,再加上年轻气盛,跟人打架斗殴,最后被校方扫地出门。
而韩璐呢?她在那个地方读了三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让日本教官都刮目相看。
这是怎样的差距?
老马还在说:“韩小姐后来还去东北陆军讲武堂读过书,那可是咱们中国最好的军事学校,培养出来的将领比保定军校还多。韩小姐在那里读了一期高级班,据说毕业的时候,成绩是全班第一。”
“够了。”梁作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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