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吕布的郁闷,赵、典的谦让。(2/2)
厅堂宽敞,却陈设简单,几件兵器架立于墙边,上面横放着刀枪剑戟。
正中一张黑漆长案,案上一坛未开封的烈酒,酒坛泥封完好,在孤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吕布未曾卸甲,只是解了狮头吞金盔,置于案边。他独自坐在案前,身形如山岳般凝固,唯有眼中光芒流转,锐利之中翻涌着沉郁与复杂的波澜。
白日全胜晋级,横扫同组,更将典韦这等凶人打败,本该是意气风发、把酒言欢之时。
但他心中却无多少畅快,反而像被一层无形的网罩住,那网由往事、承诺与深不可测的实力交织而成,越收越紧,几乎令他窒息。
“天下第一…”
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却是自嘲与冷意交织。
若在以往,他对此称号不屑一顾,自信普天之下无人能出己右。可如今…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女儿玲绮别院中的那几场切磋。赵云那杆银枪如灵蛇吐信,龙蟠凤翥,百回合内攻守兼备,难觅破绽。
典韦那双铁戟似疯虎出柙,招招搏命,两人战至力竭亦不分胜负。这两人,皆有与他平分秋色的实力。
而更深的阴影,来自凌云与李进。
在同样的别院,他曾与凌云交手。彼时凌云未持兵器,只凭一双肉掌,但招式浑然天成,劲力吞吐如意,周身毫无破绽。
那一战,吕布使尽毕生所学,方天画戟舞得泼水不进,却总在关键时刻被凌云以毫厘之差避开,或是被一股柔韧绵长的劲力引偏。
百余合后,凌云寻得一线之机,手指轻弹戟杆,一股沛然莫御的震动传来,方天画戟竟脱手飞出。
凌云那时神色平静,只说:“切磋至此,奉先承让了。”那一战,吕布表面不服,怒而离场,内心实则骇然。
凌云之强,如渊渟岳峙,深不见底,他甚至无法判断对方用了几成实力。
至于李进…那个沉默如石、气息内敛的的大将。
在凌云授意下的切磋,李进一杆浑铁大枪使得朴拙无华,无甚花巧,却重若山岳,快如惊雷。
最可怕的是那枪法中蕴含的意境,仿佛沙场万马奔腾,尸山血海凝练而成的一刺。
那一战,吕布拼尽全力,将戟法中的“霸”“诡”“疾”三昧发挥到极致,却始终被李进稳稳压制。
百合之后,李进一枪直刺,看似平平无奇,吕布却感觉周身气机被锁,不得不硬接。
双兵交击的瞬间,一股穿透性的劲力透甲而入,他连退七步,喉头一甜,虽强压下去,但腰肋处已被对方枪杆余势扫中,隐隐作痛。
李进的实力,绝不在赵云、典韦之下,甚至…可能更危险,因为那是一种纯粹为杀伐而生的武艺。
“凌云…李进…”
吕布眼中忌惮与屈辱交织,握戟的手指关节发白。烛光下,方天画戟的锋刃寒光流转,映出他眼中翻腾的火焰。
凌云承诺将这“天下第一”让给他,听起来是恩惠,是安抚,但吕布感受更深的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安排”。
他吕布,温侯,飞将,需要靠人让吗?尤其是让给他已知曾败过的人(至少私底下已分高下)?这“第一”的成色,在他心中已大打折扣,仿佛一顶镶金嵌玉却内里腐朽的冠冕。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凌云和李进,此番根本未参与角逐。
他们就像站在更高处的俯瞰者,从容地将这世人争夺的荣耀,作为一枚棋子拨弄。
他吕布,仿佛成了戏台上被设定好结局的武生,纵使唱念做打再精彩,终是逃不过那写定的终章。
“呵…让来的第一…”
吕布猛地攥紧画戟,骨节咯咯作响,一股强烈的怒火与不甘灼烧着胸膛,几乎要破腔而出。
他渴求的是真真正正、击败所有对手(包括凌云和李进!)的无上荣耀,是那种站在尸山血海之巅、受万军仰望的绝对力量证明,而不是这被精心设计、戴着枷锁的桂冠。
可他能撕破脸吗?拒绝,意味着彻底否定凌云的安排,可能连这虚名都保不住,更可能失去现有的地位与安稳。
哪怕这安稳让他憋屈,却是他多年漂泊后难得的栖身之所。他虽自负,亦知大势难逆,朝廷如今在凌云掌控下固若金汤,四方诸侯表面臣服,自己虽勇,却无问鼎之力。
更何况,明日对阵赵云、可能的决赛对阵典韦或关羽,他并无绝对必胜把握。
若真失手,连这“让来”的第一都丢了,岂非更是奇耻大辱?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并州旧部会如何想?
这种认知让他烦闷欲狂。他既鄙夷这被操控的胜利,又无法完全舍弃那象征性的巅峰名号。
既对凌云李进心存阴影与不甘,又不得不接受他们的“好意”与强大;既想痛痛快快战一场,又必须顾及政治算计。
种种矛盾,如毒蛇撕咬着他的骄傲,将那“飞将”的羽翼束缚得寸步难行。
“砰!”
他一把抓起酒坛,五指如铁,拍开泥封,仰头痛饮。
酒液淋漓,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流淌,浸湿了颈甲内的衬袍,却浇不灭心头郁火。烈酒入喉如刀,烧灼脏腑,反而让那股不甘越发炽烈。
“明日…”
他重重放下酒坛,坛底与木案碰撞发出沉闷声响。眼中重新凝聚起骇人的、近乎偏执的精光,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屈辱、战意与无奈决绝的复杂神色,如困兽犹斗,如怒龙锁链。
“便让某看看,这‘第一’的路,究竟还剩几分真!”
即便冠冕是别人“让”的,即便阴影始终存在,即便前路早有安排,他也要用最强势、最无可指摘的方式,站到最后!
每一战都必须打得惊天动地,让所有人看到,他吕布之胜,绝非侥幸,纵是“让”,也要让得天下人心服口服!
这是他身为武者最后能坚守的尊严,也是他对自身骄傲的悲壮祭奠。
夜色渐深,烛火将尽。吕布的身影在昏黄光线中孤高而沉重,如山岳倾颓前最后的屹立,如火山喷发前压抑的轰鸣。
方天画戟倚在案边,戟刃映着最后一点烛光,寒芒流转,仿佛一头被锁链禁锢的凶兽,随时准备撕裂长夜,哪怕前方是注定的牢笼。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漫长的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