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信息的饥渴(2/2)
小陈终于调到了一个稍微清晰点的频道,是临省的省台,正在播放音乐。但音乐突然中断,插入了一条紧急新闻播报,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说:“……据悉,邻省瀛海市因遭遇罕见的大规模网络攻击,部分城市服务中断,当地政府正在全力抢修,呼吁市民保持冷静,不信谣不传谣……”
就这一句。然后音乐又回来了。
“就这?”工装男人失望地骂了一句。
“网络攻击……又是这套说辞。”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推了推眼镜,“可攻击能造成全城物理断电?能让人到处抓人?”
“官方肯定隐瞒了什么!”有人断言。
这个来自“权威”渠道的、过于简略和官方的信息,非但没有平息焦虑,反而像火上浇油。因为它太单薄,太无力,完全无法解释人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混乱。于是,在信息的真空里,人们更倾向于相信那些听起来更“合理”、更“刺激”、更能解释身边怪事的“民间版本”。
锈带深处,林劫的安全屋里。
沈易盯着几个屏幕上滚动的、杂乱无章的数据流和加密通讯片段,脸色很难看。这些都是他们还能勉强接入的、城市各个角落的通讯残留信号,包括一些民用对讲机频段、未完全瘫痪的企业内部网络、甚至一些老式的无线电呼叫。
“全乱套了。”沈易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宗师’在清洗内部叛徒……‘清道夫’部队是失控的杀人机器……系统瘫痪是为了给某种新型武器测试让路……还有人说,看到天上掉下来外星飞船了!”他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林劫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水,静静听着。屏幕上那些光怪陆离的谣言片段,在他眼前流过。他没有沈易那么愤怒,只是觉得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讽刺。
他制造了混乱,掐断了官方那套高效但单一的“灌输式”信息管道。然后,他看到了人类在信息真空中,是如何本能地开始自我“编造”和“填充”的。这套自发的、混乱的、基于恐惧和猜测的信息传播系统,效率低下,错误百出,但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和传染性。
“他们在害怕。”林劫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系统给了他们一切答案,安排了一切生活。现在答案没了,安排乱了,他们必须自己给自己找答案,哪怕那个答案荒谬绝伦。因为未知,比任何具体的坏消息,都更可怕。”
“可这些谣言会害死人的!”沈易指着一条刚刚跳出的信息,那是一条在某个本地加密聊天群里流传的“生存指南”,上面说“清道夫”机器人靠热能感应杀人,所以要用锡纸包裹身体隔热。“这都什么跟什么!万一有人真信了,裹着锡纸跑出去,不是更显眼?”
“已经有人信了。”林劫调出一个街角监控的模糊画面(信号极差)。画面里,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跑过,身上似乎真的裹着反光的材料,在昏暗的街灯下一闪而过。
沈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官方试图用一套简单的叙事(恐怖袭击)来覆盖一切。”林劫继续道,像在分析一个实验现象,“但民众的亲身经历(混乱、抓捕、不确定)与这套叙事产生了裂痕。于是,他们自发地生产出无数个更复杂、更贴近自身感受、但也更荒谬的‘子叙事’来填补裂痕。这是系统失效后,必然出现的信息代谢。”
“那我们……”沈易看向林劫,“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引导一下?把真相,至少把我们知道的,散播出去?”
林劫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滋生的谣言,看着那些因为信息饥渴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他想起了自己散播出去的关于“蓬莱”的只言片语,那些信息,如今大概也混在这些谣言之中,被扭曲,被误解,或者根本无人注意。
“真相?”林劫缓缓摇头,“我们现在知道的,就是全部的真相吗?‘宗师’的完整目的?‘蓬莱’的最终形态?甚至这次清洗的具体规模?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也在黑暗中摸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而且,沈易,你想想。如果我们现在以‘墨影’或者‘熵’的名义,发出一个声音,说‘系统是邪恶的,它在进行非人实验’,会有人信吗?在大多数人看来,我们和散播‘外星人降临’谣言的人,有什么区别?都是危言耸听,都是制造恐慌。甚至,因为我们是‘恐怖分子’,我们的话会更不可信。”
沈易愣住了,他不得不承认林劫说得对。在官方仍然掌握着最后一点“正统”发声渠道(尽管微弱),而民间已陷入猜疑狂欢的当下,他们的声音,只会被淹没,或者被扭曲成又一个离奇的谣言。
“那我们只能干看着?”沈易不甘心。
“看着。记录。”林劫说,“记录下信息是如何在真空中扭曲、变异、传播的。记录下恐惧是如何催生谎言,谎言又如何加剧恐惧的。这也是‘崩坏’的一部分,是人性的另一面。”
他关掉了大部分嘈杂的谣言监控窗口,只留下几个关键地点的实时画面。画面里,人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惊恐或激动。信息的病毒,正以最原始的方式,通过眼神、手势和压低的声音,在人群中疯狂复制、传播、变异。
而在这片信息的荒漠和狂欢之上,真正的官方声音,却微弱、迟缓、且充满无力感。獬豸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技术员正在尝试恢复一两个广播频段,但写好的安抚稿,连獬豸自己读着都觉得苍白。
信息的饥渴,成了比停水停电更可怕的瘟疫。它蚕食理智,豢养恐慌,让这座失序之城,在物理的混乱之上,又叠加了一层精神的、难以驱散的迷雾。
林劫知道,这种饥渴不会很快消失。即使系统恢复,即使秩序重建,那些在真空中滋生出的怀疑和猜忌,那些对“官方说法”本能的不信任,已经像锈蚀一样,渗进了这座城市的肌理。
他制造了信息的真空,然后亲眼目睹了这真空是如何被更混乱、更不可控的东西所填满的。这代价,沉重得超乎他最初的想象。
安全屋里,只剩下机器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是假的喧嚣。信息的饥渴,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笼罩着一切,滋养着无数在黑暗中睁大惊恐眼睛、徒劳寻找着哪怕一丝微弱光亮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