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并辔同行说旧年(1/2)
潜龙城外。官道。
两匹马并排出了城门。
李晨骑着他那匹老青马,缰绳松松地搭在手腕上。
楚玉骑着枣红马,马的鬃毛被晨光照得发亮。她穿着那件压了多年箱底的月白色骑装,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
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得紧紧的,簪子是李晨送的那根,戴了好多年,银光温温的。
十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凉丝丝的。裹着稻谷熟透了的香味。
“大玉儿,你看前面那片稻田。”
“看见了。黄澄澄的,一眼望不到头。比靠山村当年的稻田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片田从潜龙城门口一直铺到十里亭,种的全是北大学堂新培育的杂交稻。种子的母本是苏小婉当年在靠山村选出第一批杂交稻时留下的。”
楚玉勒住马,站在田埂边上。
稻田一望无际,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吹过去,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沙沙沙的声音像下雨。
几台拖拉机在田里突突突地跑着,后面拖着收割机,铁刀片子一转,一排稻子就齐齐地倒下去。割过的稻茬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收割机后面跟着几个妇人,弯腰把漏掉的稻穗捡起来,放在竹篮里。篮子已经快满了。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捧着瓦罐喝水,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跟老树皮一样的手臂。看见两匹马从官道上过来,站起来朝李晨挥了挥手。满脸褶子笑得挤成一团。
“王爷!今年的稻子比去年多打了这个数!”
老农伸出三根手指。李晨勒住马,也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不止!三成半!”
老农从田埂上跑过来,步子大得差点踩进稻田里。
手里抓着一把刚割下来的稻穗递给李晨看。稻穗沉甸甸的,穗梢弯成了月牙形,颗粒饱满得把壳子都撑得鼓鼓的。楚玉接过稻穗,一颗一颗地摸着,穗子在手指间沙沙响。
“老伯,这稻穗比靠山村当年的老种子,长了多少?”
“夫人,您是——”老农眯着眼看了看楚玉,忽然一拍大腿,瓦罐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
“您是楚夫人!老夫眼拙,没认出来!当年在靠山村,您跟在王爷后面下地插秧,裤腿卷到膝盖上,秧苗插得比谁都快!一上午插完一亩地,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全跟在您后面学!老夫那时还是壮年,如今头发全白了。您问穗子长了多少——老夫跟您说,当年靠山村的稻穗,拢共才这么长。”
老农伸出小拇指比了比。然后指着楚玉手里那把稻穗。
“现在这个穗子,比当年长了一倍!颗颗饱满,没一个瘪的。您瞧这穗梢——压得秆子都弯了腰,扶都扶不起来。今年老天爷赏脸,雨水匀,渠水足,再加上北大学堂那两个戴眼镜的后生来了好几趟,教我们怎么育秧、怎么防虫、什么时候追肥。老夫种了一辈子地,这两年才算真正开了眼。”
楚玉把稻穗还给他。“北大学堂那两个后生还在不在?”
“回潜龙了。他们说整个大炎的稻田都要跑一遍,把各地的种法记下来,编一本什么手册。”
老农比划了一个翻书的动作,“王爷——两个后生当初来的时候还跟老夫说,回头出了书要给老夫送一本。您说,这书真能送来?老夫又不识字。”
“能送来。不识字没关系,学堂会派人下去教,配着挂图讲。你学了新本事,明年稻穗还能再长一截。这一片地的收成,到时候派人报到潜龙商行,我给你记一功。”
老农愣住了,瓦罐端在嘴边忘了喝,米汤沿着罐口淌下来滴在手背上才回过神来。“王爷还给我记功?”
“记。种地的人有了功劳就该记。以前只记将领的功劳,以后也要记种地的人,发明工具的人,教书的人。北大学堂现在就在做这个,编一本大炎良农册。”
老农把瓦罐往田埂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腰板挺得比刚才直了一截。“王爷,良农册上要是真有老夫的名字,老夫下辈子还跟着您种地!”
“这辈子先种好。去吧,趁这几天天气好,抢收完。回头收了稻子,学堂的人会来教你们冬小麦的种法。”
老农转过身,大步朝拖拉机走去。脚步比刚才跑来时更带劲了,踩在田埂上咚咚响。
楚玉骑在马上,看着老农跑回拖拉机旁边,重新跳上去握住方向盘。
收割机的铁刀片子又开始转了,稻子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她转过头看着李晨,微微歪着头笑了一下。
“良农册——这主意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不是我。是苏文。他说,唐国靠刀打出天下,靠粮养住天下。刀上的功劳有战功册,粮上的功劳也该有良农册。”
“苏文这个人,想事情总比别人多一层。他还在晋阳管汽车城,没回潜龙?”
“没回。他说汽车城的产能还没拉满,等明年新淬火池投产了他再考虑回潜龙述职。”
两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稻田,官道两边是一片一片的桑树林。
桑树不高,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在秋风里翻着银亮亮的背面。阳光透过桑叶缝隙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几个妇人背着竹篓在采桑叶。竹篓里垫着粗布,桑叶叠得满满的。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媳妇从林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摘的嫩桑叶,朝官道上喊。
“王爷!今年的蚕比去年多孵了两批!蚕茧堆得满屋子都是!您让商行收蚕丝的价格别压太低啊,我们几个还指着这批丝钱过年呢!”
“不压。泉州商行今年新开了三条往波斯湾的航线,蚕丝出得去。价格只会涨不会跌,你们放心养!”
“那就好!夫人——”蓝布褂子媳妇往楚玉那边瞧了一眼,嘴一咧露出整排白牙,“您这骑装料子真好,就是袖口磨了。下回您来,我给您捡几张新丝,您自己回去缝个新袖口!我们这儿今年新育的蚕吐的丝又细又匀,比湖州的丝还强!”
楚玉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圈磨损的毛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她朝那媳妇点了点头。
“好。下回来,我找你。”
“夫人,我叫阿蚕!就是那个蚕!您记着啊!”
“记着了。阿蚕。你的名字跟你的活儿一样。”
阿蚕捂着嘴笑了,缩回桑林里。林子深处几个妇人叽叽喳喳说笑起来。
楚玉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走快了几步。她转过脸看着李晨,眼角浮出浅浅的细纹。
“泉州到波斯湾的航线通了,蚕丝能出海卖个好价钱。这些采桑养蚕的女人不知道波斯湾在哪,可她们知道年底能多攒几两银子,给孩子做身新衣裳。这就够了。”
“再过几年,唐元能在波斯湾直接结算,她们卖蚕丝就不用兑换银子——直接拿唐元,想买什么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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