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民间故事】合集 > 第300章 千年咒

第300章 千年咒(2/2)

目录

“镜灵祭司沈氏,以血封魂于镜中,欲借后世血契之人还魂。自血契生效之日起,二十一日之内,其人魂魄渐为镜中所夺。至第二十一日,其人魂尽,沈氏魂入其躯,借尸还魂。被夺魂者,形如枯木,不死不活,永世不得超生。”

我读完之后,浑身如坠冰窖。

今天是第几天?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墓室开棺那天是第一天,我在镜边划破手指是那一天。今天是第七天。按照书上的说法,我只有十四天了。

“有没有办法破解?”我问。

秦德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指着那段文字的末尾,在我先前看不清的地方,那里糊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团东西拨开,

“破解之法:镜碎魂散。”

我愣住了。“镜碎魂散”这四个字,和镜背上“镜在魂在,镜碎人亡”是同一个意思。也就是说,要阻止沈玉棠借我的身体还魂,只有一个办法——打碎那面铜镜。可铜镜已经丢了。

“而且,”秦德茂补充道,“就算找到了,打碎铜镜,沈玉棠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她也无法再投胎转世。这意味着——你要亲手杀死一个已经死了六百年的人。”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在秦德茂家。老人说他家的老槐树和铜镜能挡住外面的东西,沈玉棠进不来,让我安心住下。可我还是走了。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漆黑的乡间公路上。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旁的田野黑魆魆的,像无边无际的深渊。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我知道,有人在找我。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我忽然看到前方路边站着一个人。车灯照过去,那个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长发披散,看不清脸。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叫,停在那个人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抬起头,车前什么都没有。

可我低头的时候,看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面铜镜。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镜面朝上,在车内的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直窜到心口。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轻柔,像冬天屋檐下滴落的冰水。

“你害怕了。”

我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来。

“你当然应该害怕。”那个声音继续说,“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事都要可怕。我要住进你的身体里,用你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用你的手去触摸,用你的脚去行走。而你的魂魄,会被困在那面铜镜里,永远、永远地困在里面,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永远出不去。”

我的手指在发抖,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已经死了六百年,为什么不肯安息?”

铜镜里响起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沈玉棠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清冷疏离的,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六百年的愤怒和委屈,“朱元璋赐死我的那一天,我以为我的故事就结束了。可我在铜镜里看到了你们的时代——看到了二十一世纪,看到了科技,看到了互联网,看到了人类可以隔着万里之遥面对面地说话。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铜镜的镜面忽然亮了起来,像一面屏幕,上面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我看到了一座繁华的现代都市,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我看到人们拿着手机,对着小屏幕说话、视频、分享生活。我看到卫星在太空中运行,把信号传遍全球的每一个角落。

“我十六岁就能用铜镜观千里之外的事,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沈玉棠的声音在颤抖,“可在你们这个时代,这不过是人人都有的寻常本事。我的才能,我引以为傲的毕生所学,在你们这里甚至不如一个孩子手里的玩具。你不觉得讽刺吗?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不觉得——不公吗?”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不甘心。”沈玉棠说,“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我有太多的东西没有看到,太多的路没有走完。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只是为了……活着。”

沉默了很久。我握着那面铜镜,车内的暖风呼呼地吹着,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我终于开口了,“一定要夺走我的命?”

铜镜沉默了。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传来:“有。”

“什么办法?”

“你必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沈玉棠说,“那座墓室,那具石棺,那个壁龛。在第二十一天的子时,你把铜镜放回原处,然后在镜前焚烧我从前的衣物和首饰。那些东西在棺材底部,被我的尸身压着。取出它们,烧掉它们,铜镜中的魂力就会消散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需要你亲手将铜镜打碎。”

“那你的魂魄呢?”

“不会消散,”她的声音低下去,“但会被困在一个中间地带,不生不死,不增不减,永远无法还魂,也永远无法投胎。那比魂飞魄散更可怕。所以,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要我做什么?”

铜镜的光芒忽然变得明亮刺眼,沈玉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要你做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替我活着,替我看到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好和丑恶,替我感受阳光、风雨、爱和痛。你的人生就是对我最大的祭奠。”

“可那意味着——”

“意味着你死,我活。”沈玉棠打断了我,“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你的魂魄不会被困在镜中,而是会融入我的意识里。你所有的记忆、你爱的人、你在意的事,我都会替你记得。我会替你活下去,替你陪伴你的家人,替你走完你没有走完的路。”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脸,她已经七十岁了,一个人住在老家,每天盼着儿子能回去看她。浮现出女儿的脸,她才十二岁,上次见到我时趴在我耳边说“爸爸你别去挖墓了,我害怕”。浮现出那些我还没有读完的书,没有爬过的山,没有说过的话。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梦。梦里那个女人从镜中伸出手来,那个笑容,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不是邪恶,不是怨恨,那是六百年的孤独和渴望。

我睁开眼。

“第二十一天,子时,”我说,“我在墓室等你。”

接下来的十四天,我回了趟老家。

我陪母亲吃了七顿饭,每一顿都是她亲手做的。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儿子这次格外黏人,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嘴上却骂我没出息。

我去看了女儿。她在学校操场上和同学们跳皮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笑得像一朵向日葵。我在校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没有进去。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哭。而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哭。

我把银行卡的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我给每个同事写了一封信,其中一封是给老刘的,拜托他逢年过节帮我给母亲寄点钱。我把我收藏的那些古籍拓片全部捐给了博物馆,只留下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我和我的导师,站在一座刚发掘的古墓前。

那是我入行的第一天。

第二十天的傍晚,我开着车回到了那座山。工地已经封了,挖掘坑被围栏和警示带封住,在暮色中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我翻过围栏,打着手电筒,沿着我们之前挖出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向墓室。

手电筒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墙壁上的青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手电光下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像翻开了某本尘封已久的书。

墓室的门已经被我们拆掉了。我弯腰走进去,手电筒的光照在石棺上。棺盖已经被我们用千斤顶移开了,露出一口已经朽烂的木棺。木棺里是一具已经不完整的骨骸,骨骼上还残留着一些织物的碎片。

那就是沈玉棠。

我在石棺前跪下,从怀里取出那面铜镜。手电筒的光照在镜面上,我看到自己的脸——疲惫,苍白,但眼神异常平静。

我把铜镜嵌回了墓室后壁的壁龛里。不大不小,刚刚好,像是从来没有被取下来过。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了石棺。

我的手穿过了骨骸的缝隙,摸到了棺材底部。那里有一层厚厚的堆积物——腐烂的织物、木屑、灰尘。我的手指在那些东西之间摸索着,忽然,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

那是一只玉簪,通体碧绿,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簪头上雕着一朵莲花,莲花的花瓣上刻着极细极细的字。我用手电筒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玉棠此生,惟愿再看一眼人间。”

我的眼眶湿了。

我把玉簪放在壁龛旁边,继续在棺材底部摸索。一件,两件,三件——一只银镯子,一枚玉佩,一对耳环。全是沈玉棠生前佩戴的饰物,每一件都小巧精致,透着六百年前那个年轻女子的气息。

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棺前,然后,点燃了打火机。

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着,先是舔舐着玉佩的边缘,然后蔓延到玉簪上,最后所有的饰物都被火焰吞没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味,像檀香,又像某种不知名的花。火光照亮了整个墓室,把墙壁上的青砖映得通红。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恐惧的声音,不是愤怒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女子压抑了六百年的、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沈玉棠在哭。

那哭声从铜镜里传出来,从火焰中传出来,从墓室的每一块砖缝里传出来。她没有身体,没有眼泪,但她的悲伤填满了整个墓室,像潮水一样漫过我的头顶。我在那哭声里听到了二十三岁那年被赐死时的绝望,听到了一个人被关在铜镜里六百年不见天日的孤独,听到了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渴望和不甘。

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你准备好了吗?”沈玉棠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

“准备好了。”我说。

“拿起那面铜镜,把它摔碎在地上。”

我站起来,从壁龛里取下铜镜。它在我手中沉甸甸的,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烙铁。我把它举过头顶,闭上眼睛。

“谢谢你,玉棠。”我说。

然后,我松开了手。

铜镜落地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告别。它撞在墓室的地砖上,碎成了三块。紧接着,碎块又裂成了更小的碎片,像一朵冰花在绽放,眨眼间就碎成了满地的晶亮。

一股冷风从碎镜中涌出来,呼啸着穿过墓室,吹灭了手电筒,吹得我的头发和衣服猎猎作响。那股风里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条河流正在远去,终于,一切都归于沉寂。

我跪在黑暗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当我终于站起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地面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地的铜镜碎片,和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那是玉簪和银镯子焚烧后的余烬。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出墓室,走出通道,走出围栏。夜空晴朗,满天星斗像碎钻一样铺满了天幕。山风很大,吹在我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了过来。

手机震动了。是老刘发来的消息:“老陈,你在哪儿?你妈打电话说你不见了好几天,我们都急疯了。”

我正要回复,又收到一条。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到她稚嫩的声音:“爸爸,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梦到一个穿红裙子的漂亮阿姨,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话?”

“她说——替你活着,真好。”

我站在满天星光之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远处的天边,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我对着那颗流星,轻声说了一句话。

“也谢谢你,玉棠。替我看到了这个世界。”

夜风拂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回答。

——全文完——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