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天下震动(1/2)
夕阳西斜。
巴陵城已经不再有战斗了。
秦彦晖自刎于码头。
他麾下的蔡州老卒,在得知主将身亡且船队已经离去的消息后,放下了兵器。
投降的过程很安静。
没有人闹事,没有人暴起反抗。
蔡州老卒们默默地将横刀、长矛、弓弩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子,双手抱头。
宁国军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收缴兵器,搜身,录入名册。
整个行事井然有序。
被抛弃在城中的傀儡少主马希振,在一座破败的佛寺中被宁国军的搜城甲士找到。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一尊残破的释迦佛像前面,闭目默诵。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脚边放着一双草鞋。
道袍的领口沾了些灰尘和血迹,不知是谁的血。
一个修道之人,坐在佛像前面念经。
这件事说出去,不伦不类,可若细想,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马希振自幼慕道,入吕仙观修行,求的是清静无为、避世全身。
可道没有渡他。
他被骄兵悍将从道观里拽出来,架上尊位充当提线木偶。
他眼睁睁看着许德勋和李琼在他面前做戏、背后算计,把他当成一块招牌使唤。
到了最后,连这块招牌都不要了,弃他如敝屣,带着船队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道袍没有保护住他。
清静无为没有用。
避世全身也没有用。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你不想沾染红尘,红尘自来沾染你。
所以他走进了这座被炮石震塌了半边山门的破庙。
庙里的僧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一尊缺了半截手臂的释迦佛像,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
他在佛像前坐了下来。
道渡不了他,或许佛能。
他不会念佛经,他只会念道经。
所以他坐在佛像前面,念的其实是《道德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念了一遍又一遍。
面上无悲无喜,倒真有几分方外之人的超脱。
搜城的队正迟疑了一下。
你是谁?
马希振睁开眼,看了看面前的宁国军士兵。
出家人。
队正犹豫了片刻。
他打量了一番马希振的容貌,虽然衣着简朴,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气度,绝非寻常僧道所有。
带走。
马希振被押送到了刘靖面前。
刘靖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只吩咐了一句好生安顿,便让人把他带走了。
一个不愿当皇帝的皇子。
一个被硬拽下道袍的修行人。
在这乱世中,他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他的道没有渡他。
佛也未必能渡他。
能渡他的,只有眼前这个姓刘的枭雄一句好生安顿。
刘靖没有为难他。
这种人,既无兵权,又无野心,留着比杀了有用。
日后安排他做个富家翁,或者允他重新穿上道袍修行去,都是现成的美名。
暮色渐浓。
刘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肩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右臂用一条布带吊在胸前。
他走出了权且驻扎的那间民宅,沿着巴陵城的通衢大道向西走去。
巴陵城的西面,便是洞庭湖。
而洞庭湖畔,矗立着天下闻名的岳阳楼。
岳阳楼在战火中没有被毁。
这不是偶然。
刘靖在攻城之前就下过严令,火器营的石炮不许朝岳阳楼的方向打。
这座楼是千古名胜,砸坏了就没了。
楼是木构三层,飞檐重脊,雕梁画栋。
虽然在围城期间被守军征用为望楼,楼体上留下了不少刀砍箭射的痕迹,几扇窗棂也碎了,可大木规制依旧完好。
刘靖拾阶而上。
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跟着的只有李松一人。
亲兵们被他留在了楼下。
三层。
他推开了顶层的木门。
晚风从洞庭湖上吹来,裹着湖水特有的腥甜气息,灌了他一脸。
他走到栏杆前,双手撑在朽旧的木栏上。
眼前是洞庭湖。
落日正沉入湖面的西端。
天际铺开了一片浓烈到近乎妖冶的橙红色,云层被烧成了金边,像是一匹被烈火灼烧的锦缎。
湖面上碎金万点,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都映着晚霞的颜色。
远处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带起细碎的水花。
风从八百里洞庭上掠过来,掠过了无数腐烂的战船残骸,掠过了水面上漂浮的尸体和碎木板,掠过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古城。
然后吹到了他的脸上。
刘靖眯了眯眼。
“李松。”
身后传来一声笨拙的应答。
“节帅。”
“你看前头。看到了什么?”
李松走到栏杆前,眯着眼睛朝湖面望了望。
他看了半天,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
“望着……有些刺眼。”
刘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
他的目光越过洞庭湖,越过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似乎要看到更远的地方。
那些他知道终将到来的地方。
“江山如此多娇。”
他缓缓念道。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李松听不懂。
但他觉得节帅说的话很好听。就像以前在豫章的时候,节帅偶尔兴之所至吟出来的那些诗一样。
好听,可就是听不太明白。
风继续吹着。
落日沉了一半。
就在这时,木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三层,在门口单膝跪地。
“启禀节帅!水营飞递!”
“讲。”
常盛将军与甘宁将军请罪!”
“许德勋以火船佯攻南岸、火烧楼船遮蔽主航道,趁乱率三十余艘中小型战船从城陵矶北岸一条浅水暗道强行冲出。”
“此暗道水浅道窄,我军沉船封锁线未及覆盖。”
‘我水师发觉后全力拦截,焚毁击沉敌船十余艘,歼敌近千。”
“然许德勋中军舟师趁乱冲入大江,顺流东下,未能尽数拦截!
传马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常盛和甘宁没拦住。
许德勋跑了。
刘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甚至没有转身。
“且先记下。”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饭菜有些咸了。
传马愣了一下。
“节帅……常盛将军说,末将犯了失察之罪,甘愿领罚……”
“我说了,且先记下。”
刘靖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传马再也不敢多问。
他磕了一个头,退了下去。
木梯上的脚步声远去。
楼上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刘靖依旧看着洞庭湖。
许德勋跑了。
李琼跑了。
高郁也跑了。
那又如何?
巴陵已经拿下了。
岳州、潭州、衡州,湖南最富庶的三州,尽入掌中。
余下的那些残山剩水,朗州也好,永州也好,张佶割据的那几个穷州也好,都是早晚的事。
至于许德勋、李琼、高郁几个人,丧家之犬罢了。
他们逃到淮南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不过是给徐温多添几个门客而已。
不值得在意。
刘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染成金红色的洞庭湖面。
“走吧。”
他对李松说。
“还有许多事要办。”
……
十一月十八日。
历时半年的湖南之战,尘埃落定。
捷报如插翅飞檄般传遍了南北各镇。
宁国军节度使刘靖,自江西起兵,四路并进,席卷武安军全境。
先破醴陵,再下潭州,后克巴陵。
楚王马殷殒命于逃亡途中,身死族灭。
楚国灭亡。
这则消息本该震动天下。
可它传开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湖南。
因为另一则消息,从北方的洛阳传了出来。
这则消息像一声炸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
郢王朱友珪,弑父篡位。
大梁开国之君,朱温,崩于紫微城北门外。
始于玄武,终于玄武。
大唐的皇位从这道门里杀出来,大梁的皇位也从这道门里杀进去。
三百年兴亡更替,绕了一个轮回,又绕回了原点。
天道好还,因果不爽。
谁说不是报应呢。
朱温这一生,从砀山饥寒交迫的穷小子,到黄巢帐下嗜血的悍卒,再到背刺旧主、反戈一击的枭雄。
他亲手埋葬了三百年大唐,把末代天子的血涂在自己的龙袍上,踩着满朝文臣的尸骨登上了九五之位。
白马驿畔,三十余名大唐最后的清流名臣被他投入黄河,尸沉浊浪。
他说:此辈清流,可投浊流。
他杀朱珍,杀氏叔琮,杀朱友恭。
功臣良将,用完即弃,翻脸便诛。
他强纳子妇,聚麀人伦,荒淫无道,连禽兽都不屑与之为伍。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建立了五代第一个王朝。
他打得李克用吐血,打得杨行密胆寒,打得天下藩镇纷纷俯首。
他是枭雄。
是暴君。
是开国之祖。
是弑君之贼。
是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里,最凶残、最精明、最不择手段、也最不可一世的那个人。
而如今,这个人死了。
死在自己儿子的刀下。
死在他一辈子最瞧不起的那个儿子的刀下。
他杀了无数人的功臣,他的功臣反过来替他儿子杀了他。
他夺了别人的儿媳,他的儿子夺了他的天下。
他用别人的血洗自己的手,最后用自己的血洗了别人的刀。
一报还一报。
同日。
远在东都开封的博王朱友文,被朱友珪派遣的死士枭首于留守府中。
朱友文的妻子王氏,同死于紫微城内。
弑君。
杀兄。
朱友珪自立为帝,改元凤历。
朱友珪用一夜的时间,把他父亲一辈子做过的事情,全部重新做了一遍。
这个消息传到各方藩镇的时候,每一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
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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