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去吧诸事小心(1/1)
曹吉祥心中剧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跟随黄锦多年,深知这位老祖宗表面上慈眉善目,实则心狠手辣,行事果决,不留余地。这番话里的杀机,几乎毫不掩饰。“老祖宗的意思是……?”
“张居正不是要查账吗?好,让他查。”黄锦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佛珠,语气恢复了那种漠然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工部、兵部、应天府,所有相关账册、卷宗、文书,全部对他开放。不仅要开放,还要主动、迅速、齐全地送到他行辕去。他要什么,给什么。甚至……”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可以暗中‘帮’他一把,让他‘偶然’发现几处无关痛痒、责任清晰(最好是推到已经调任或致休的官员头上)的小纰漏,小亏空。让他有点‘收获’,有点‘成就感’。明白吗?”
曹吉祥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中爆发出混合着震惊与钦佩的光芒,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老祖宗高见!实在是高!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以拖待变,以静制动!他张居正精力再旺盛,手段再高明,要厘清这数年来浩如烟海的工程账目,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咱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该抹平的痕迹抹得平平整整,该处理的人处理得干干净净,该转移的东西转移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查完那些明面上的、咱们愿意让他查的东西,只怕时辰早已过去,风声也早已不同了。何况,京城那边,那位爷(他小心翼翼地用了个代称,意指永嘉郡王)和……和‘上面’,定然也不会坐视不管,必有后手。到时候,这张阁老究竟是继续查,还是不得不收手,恐怕就由不得他了!”
“京城那边,自有京城那边的棋局和计较。”黄锦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对曹吉祥提及“那位爷”和“上面”有些许不悦,但并未斥责,只是淡淡道,“那位爷前日才传过话来,让咱们稳住南京,不要自乱阵脚,更不要轻举妄动,授人以柄。张居正再厉害,终究是外来的强龙。他根基在北京,在朝堂,在这南京城里,他能用的人手有限,能完全信任的人更有限。他的精力,要分散在查账、访察、应对各方关系上。而咱们呢?”他扫了一眼这间密室,仿佛目光能穿透石壁,看到外面那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城池,“咱们在南京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上至六部堂官,下至胥吏差役,有多少人的前程富贵、身家性命,是系在咱家这条船上,是跟着咱家吃饭的?真要到了图穷匕见、撕破脸皮的时候,谁怕谁?是他一个外来钦差调动得了这满城官吏,还是咱家一句话,能让这留都的机器转不动?”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蕴含的庞大自信与根深蒂固的势力,让曹吉祥听得心潮澎湃,又隐隐战栗。这才是真正的权宦底蕴,盘踞一方,如同深水中的巨鳄。
“倒是你,小吉祥,”黄锦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曹吉祥脸上,让他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是一紧,“你那织造局里,一针一线,一匹一缎,和那些海商往来的每一笔账,每一份契约,最近都给咱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再料理三遍!务必做到干干净净,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尤其是和‘老郑’(他提到了一个代号,似是海寇头子郑万春)那边的那些‘特殊’买卖,最近风声紧,全都给咱家停掉,断干净!非常时期,小心驶得万年船。要是从你那里出了岔子……”黄锦没有说下去,只是那目光,冰冷得让曹吉祥瞬间汗湿重衣。
“是是是!老祖宗教训的是!奴婢回去就办,亲自盯着,一笔一笔对,一张一张查!保证滴水不漏,干干净净!和……和那边的买卖,早就断了,早就断了!”曹吉祥连忙躬身,赌咒发誓,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负责的织造和与海商的走私贸易,是黄锦这条大船上油水最丰厚、也最见不得光的部分,真要是这里出了纰漏,第一个被抛出去顶罪的,必然是他曹吉祥。
“还有,”黄锦似乎对曹吉祥的表态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又道:“张居正身边那个脸上带疤的护卫,王刚。加派人手,给咱家盯死了。咱家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此人身上那股子味道,绝不仅仅是护卫那么简单。还有,张居正此番南来,就明面上带了这么几十号人?他那些真正的得力干将,那些锦衣卫的缇骑,东厂的番子,都藏到哪里去了?是还没到,还是已经化整为零,混进城里了?给咱家查,不惜代价,也要摸清楚!”
“奴婢已经安排了最机灵、最不起眼的崽子们,十二个时辰,眼睛都不带眨地盯着行辕前后左右各个出口、巷道,连狗洞都没放过。但凡有生面孔进出,必定记下样貌特征。一有异常,立刻回报。只是……至今尚未发现大队陌生或有明显官家身份的人马靠近行辕。”曹吉祥连忙汇报,这也是他焦虑的原因之一,明面上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藏在那里的暗箭。
“嗯。”黄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冰冷与警惕并未减少分毫。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停,似乎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那个从北边来的‘客人’,安置得如何了?可还安稳?”
曹吉祥神色一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回老祖宗的话,按您的吩咐,安置在城南‘悦来’客栈最后面那个独立小院里。那地方僻静,前后门都好把控,掌柜的是咱们的人,嘴巴严实。每日好菜好饭伺候着,但绝不许他出院门半步,也不见任何外客。只是……只是此人脾气似乎不大好,催问了好几次,何时能面见老祖宗您,何时能开始‘办正事’。奴婢按您的意思敷衍着,但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不耐烦?”黄锦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带着浓浓的讥诮,“急什么?火烧眉毛了?他带来的‘东西’(指情报或指令),咱家已经知晓了。告诉他,如今南京城里来了这么一尊钦差大神,上千双眼睛盯着,正是风声最紧的时候。让他稍安勿躁,安心住着,该用他的时候,自然会用他。替咱家看好他,既别让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更别让他和任何不该接触的人,有半分接触。此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混合着利用、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是柄淬了剧毒的双刃剑,用得好,出其不意,能见血封喉;可用得不好,或者握不住,第一个被割得血肉模糊的,就是握剑的人。”
“奴婢明白,定会加倍小心,绝不会让他脱离掌控,也不会让他接触任何人。”曹吉祥心中一紧,连忙保证。那个“北边客人”神秘而阴郁,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去吧,诸事小心,步步为营。”黄锦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示意曹吉祥可以退下了。
曹吉祥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倒退着,走到密室厚重的铁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闪身出去,又将门无声地合拢。
密室里,重新只剩下黄锦一人,以及那盏似乎随时都会熄灭的孤灯。他静静地坐在圈椅中,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在指尖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捻动着,发出单调而细微的、如同某种节律般的摩擦声。
“张居正……萧御……小皇帝……”他低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这几个名字,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显得空洞而诡异。眼中的神色变幻不定,时而阴鸷,时而讥讽,时而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最终,统统化为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阴沉。
“想动咱家?想动南京?想断‘烛龙’的财路血脉?”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形成一个极其冰冷、极其狰狞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怨毒与杀机,“就怕你们……胃口太小,吞不下这块硬骨头!更怕你们……没那个命,活到吞下去的那一天!”
“咔。”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他腕上那串油光水亮、显然被摩挲了无数岁月的沉香木佛珠,其中一颗最大、也最为圆润的主珠,在主人无意识的、骤然加大的指力下,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深深的、无法弥合的缝隙。
灯焰猛地一跳,骤然暗了一下,随即又挣扎着燃起,却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