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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三分气运,七分人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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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登岛的第三天下午,一艘外出“巡猎”的“快蟹船”带着喧嚣和血腥气归来。除了惯常的粮食布匹,他们还带回了“活货”——几名被掳掠来的年轻女子。女子们大多衣衫不整,鬓发散乱,脸上糊着泪痕与污渍,眼神空洞或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们被像牲畜一样,用绳索串着,从摇晃的跳板上连拖带拽地拉下船。粗糙的绳索磨破了她们的手腕,海寇们粗野的推搡和不堪入耳的调笑,让她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哭泣。沙滩上瞬间聚集起一群眼冒淫邪绿光的海寇,他们围拢上来,肆无忌惮地品头论足,发出野兽般的哄笑,甚至有人伸出手去撕扯女子的衣物。

沈致远当时正在不远处清点一批铁钉,听到动静抬头看去,那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心里。他看着那些女子在粗暴的拉扯中绝望的眼神,听着她们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哭喊,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拳头在身侧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几乎要炸开的怒火和悲愤。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冲出去,哪怕只是徒劳地怒吼一声。但他不能。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力之猛,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他将那滔天的怒火、那撕心裂肺的悲悯,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压回心底的最深处,压成一块冰冷、坚硬、充满棱角的石头。他要记住,记住眼前每一张写满欲望和残忍的丑恶面孔,记住这阳光下的、活生生的人间地狱。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人,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混乱中,他看到堂兄沈三皱着眉头挤了过去,对那个带队的小头目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似乎是指了指岛屿中心的方向,又指了指那几个女子。那头目满脸不耐,骂了句脏话,但最终还是挥挥手,让手下将哭喊挣扎的女子们拖拽着,关进了附近一处有持刀海寇看守的、相对牢固的木屋。沈致远后来隐约听说,郑万春定过规矩,掳来的“上等货色”,要先由他和几个大头目“过目”挑选,剩下的才能论功行赏。这与其说是规矩,不如说是对资源的绝对控制。

当夜,海风刮得格外猛烈,如同无数冤魂在岛屿上空呜咽呼啸。沈致远躺在漏风的破木屋里,身下是潮湿的草铺,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木屋外,风声、浪声、远处窝棚里传来的狂笑、醉醺醺的咒骂、行令猜拳的喧哗,以及更深处,隐约可闻的女子压抑的哭泣和断续的惨叫……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诡异而令人心碎的夜之哀歌,持续不断地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同屋的另外三人,伤痕老汉早已在疲惫中发出鼾声,瘦子咳嗽着蜷缩在角落,痴傻的憨大则在梦里含糊地嘟囔着“肉……吃肉……”对这一切,他们或是早已麻木,或是无力关心。

沈致远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破洞外那几颗冰冷闪烁的星辰,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反复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同样被血色浸透的黄昏。倭寇的巢穴,妹妹那具冰冷幼小、布满伤痕的尸体,母亲临死前望着他、充满了无尽担忧与绝望的、渐渐涣散的眼神……那些他以为已被时间掩埋的伤痛和仇恨,在此刻,在这座同样充满罪恶的海盗巢穴里,被重新撕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仇恨,如同最顽强的毒藤,再次从心底最黑暗的土壤里疯狂滋生出来,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这一次,在灼热的仇恨之中,还混杂了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东西——责任。俞大猷元帅临行前沉甸甸的嘱托与信任,胡守仁将军送他上舢板时那重重的一拍,东南沿海那些饱受蹂躏、日夜期盼安宁的无辜百姓,此刻正在这岛上某个黑暗角落里遭受非人折磨的女子……所有这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肩头,也烙在他的心头。他来到这里的使命,不仅仅是个人复仇的宣泄,他必须拿到关键的情报,必须阻止那个可能将更多无辜者卷入灾难的、更大的阴谋。

然而,获取情报的进展,却微乎其微,几乎让他感到绝望。沈三虽然让他参与一些外围的、琐碎的事务,能接触到一些物资的流动和无关痛痒的消息,比如哪个头目又劫了条“肥船”,捞了多少油水;哪片海域最近有官军的水师巡逻船频繁出没,需要避让;又或者哪个“懂事”的海商派人送来了“孝敬”的银两和礼物……但对于沈致远最关心的核心信息——郑万春船队下一步的具体动向、劫掠的潜在重大目标、与南京方面(黄锦、永嘉郡王)的联络方式与内容,特别是关于“中秋”的任何风声,沈三对他这个“新人”是绝口不提,戒备森严。他能感觉出来,沈三这个级别的外围小头目,恐怕也只是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负责执行命令,对于整个阴谋的全貌和核心计划,未必知晓,甚至可能根本就无权知晓。

显然,郑万春对其核心计划的保密程度,达到了惊人的地步。恐怕只有他最信任的几个大头目和极少数心腹,才知晓全盘计划。沈致远意识到,如果只是在边缘打转,恐怕等到“中秋”过去,他也难以触及真相。他必须想办法,接触到更核心的圈子,或者,找到某种书面的、实物的证据。但这在守卫森严、人人互相猜忌的海盗窝里,谈何容易?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压抑、焦虑与近乎无望的等待中,机会,在第五天下午,以一种猝不及防、充满了残酷血腥气息的方式,猛然砸到了他的面前。

那天下午,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将至。沈致远正和几个海寇在主要码头的栈桥旁,清点一批刚从小船上卸下来的货物。主要是粮食、粗布、盐块和一些生锈的铁器,看来是来自某次对沿海村镇或小型商船的劫掠。海寇们骂骂咧咧地搬运着,汗水和污渍混合在一起。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从岛屿深处,那片属于头目们居住的砖石院落方向传来。起初是隐约的、急促的奔跑声和呼喝声,紧接着,变成了清晰的兵刃猛烈交击的刺耳铿锵,夹杂着愤怒的咆哮和凄厉的惨嚎!这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和骇人。

码头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交火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被更大的呵斥和怒骂声取代。不多时,只见树林边缘的小径上,冲出来数名手持雪亮钢刀、神色凶狠狰狞的海寇。他们押解着两个被粗糙麻绳反绑双手、浑身血迹斑斑、脸上更是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汉子,踉踉跄跄地朝码头这边走来。被押解者似乎受了不轻的伤,脚步虚浮,挣扎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但气息已然微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瘦、如同竹竿般的中年男人。他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最骇人的是脸上只有一只完好的眼睛,另一只眼睛的位置,是一个深深凹陷下去的、边缘布满狰狞肉芽的黑色窟窿,此刻这只独眼正闪烁着毒蛇般冰冷、残忍的光芒,缓缓扫视着码头上的众人。此人沈致远认得,或者说,是这黑鲨屿上无人不惧的“活阎王”——郑万春手下专司“执法”、掌管刑罚拷问,绰号“独眼蛟”的韩昆。据说他早年火并时被对手用烧红的铁钎捅瞎了一只眼,后来便以手段酷烈、性情乖戾著称,是郑万春手里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

“都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干完了?!找死吗?!”韩昆嘶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并不响亮,却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刮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码头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海寇都像被掐住了脖子,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忙碌,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两名被押解的、显然身份不低的囚犯。沈致远也低下头,借着弯腰去搬一个沉重麻袋的动作,掩饰着自己锐利的观察。那两名囚犯看起来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一个左边脸颊上有一道蜈蚣状的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另一个则少了半只左耳,伤口愈合得歪歪扭扭。两人虽然狼狈不堪,浑身是伤,但眼神中依旧残留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凶悍和不甘,兀自挣扎扭动,嘴里嘶声骂着难以入耳的脏话。

“韩昆!我去你十八代祖宗!”少了半只耳朵的汉子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和伤痛而变形,“你少在老子面前耍你‘执法’的威风!老子‘缺耳刘’跟着郑老大在嵊泗洋面和官军炮船对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舔刀口呢!不就是私藏了点散碎银子吗?这黑鲨屿上,哪个弟兄裤裆里没藏点私房?啊?!郑老大都没发话,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动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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