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来人(2/2)
然后老钱开路,四个警员抬着担架小心地从坡上往下挪。
密教僧们围在担架周围,里三层外三层,一边走一边低声念着经文,混在夜风里嗡嗡作响。
担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密教僧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愤怒和恶意。
激动的情绪处在一点即炸的临界上。
我控制着卓玄道慢慢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朝向我虚虚抓了一下。他胸口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那两把剑随着担架的晃动微微震颤,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大家不要冲动,要相信公家能够处理好这件事。”
便有密教僧道:“上师放心,我们不会闹事。但我们会一起去,让公家给你也给我们一个公道。”
“对,必须得严惩凶手,给您一个公平!”
“没错,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完!”
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但终究没人再上来动手。
一众人等下到山脚,小心翼翼地把卓玄道抬上车,然后纷纷入座,旋即启动车子,直奔丹措州方向。
一众密教僧没有车,只能跟在后面紧跑,没多大会儿功夫就被抛得无影无踪。
车至丹措州,便即兵分两路,一路送卓玄道去医院,一路带我去警局。
进丹措州警局的时候,天还没亮。
州局的院子极旧,大门是铁栅栏焊的。
王强带我进去,穿过值班室。值班的年轻警员站起来,看了看我被铐着的双手,又看了看王强,没问什么,只是点点头,把走廊的铁栅门打开。沿着走廊走到底,右拐,进了一排铁门隔开的羁押室。王强拿钥匙打开最里头那间,偏了下头,示意我进去。拘押室极窄,四壁是灰扑扑的水泥墙,地上一层薄褥子,墙角有个蹲便池。铁门在我身后关上,锁舌咔嗒响了一声。王强隔着铁栅栏看着我,说:“有事让值班的工作人员联系我,你先安心在这边呆着,楚主任已经在往这边赶,还有人跟他一起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有什么话我捎的吗?”
我微笑地冲他点了点头,道:“没什么可说的,这地方不错,正该好好歇一歇。”
说完,也不等他走,就在薄褥子上盘坐下来,闭目炼气。
一夜安稳无事,可天亮之后,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先是院子里有很多人的脚步声,然后是七吵八嚷说话的声音。值班室的门开了又关,电话响了又响,有人在大声解释什么,有人在用更响的声音质问什么。
我走到铁栅栏前,往外看了看。走廊里什么也看不见,便躺回到褥子上,短暂阴神出窍,探头往外瞧了瞧。
警局的大院子里堵满了人,全是穿着暗红色袍子的密教僧,从铁栅栏大门一直堵到街对面。有人盘腿坐在地上念经,有人举着手写标语,还有人在喊,声音嘶哑,一遍又一遍。
“交出凶手!”“严惩杀害上师的凶手!”“我们要见上师!”
他们从早晨一直喊到中午,又从中午一直喊到傍晚。人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多。后来的那些人带来了帐篷和干粮,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铺开。有人送来了酥油茶和糌粑,有人从车里往外搬瓶装水。人越聚越多,标语越举越高,经声越来越响。州局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拿着喇叭喊话,有人站在门口维持秩序,但没有用。人群不散,也不往里冲,只是堵着,沉默地举着标语,沉默地念着经。
第二天,第三天,人还在来。从丹措州周边各寺,从更远的牧区。街对面的帐篷搭了半条街,酥油茶的热气从早到晚不停地冒着。
到了第四天,王强出现了。他打开铁栅栏,示意我出来。
“楚主任来了。”他说,“在办公室等你。”
我跟他穿过走廊,穿过大院。院里全是人。值班室的玻璃被挤破了,有人用纸板临时封上,纸板上被人用记号笔写满了字,从字迹的力道来看,写的时候情绪很激动。我走过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
办公室里,楚红河坐在沙发上,还是那副圆滚滚的样子,但脸色很不好看,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深色夹克,戴着细边眼镜,坐姿极其端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楚红河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惠真人,有人想问你几句话。”
然后指了指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道:“这位是古……先生。有什么话你就对古先生说。”说完悄悄冲我挤了挤眼睛。
中年男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我坐下。
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王强站在门口,把门带上了。
古先生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才说:“惠真人你好,我叫古海波,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一直想有机会见一见。可是我实在没想到,会在这种环境下看到你。”
我反问:“失望吗?”
古先生道:“不,恰恰相反,你很符合我想象中的样子。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捅这么大一个篓子出来。伦布扎的身份太过敏感了,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更大的动荡。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杀他吗?”
我说:“我没有杀他,他还没死。”
古先生道:“结果现在不在我们要讨论的范围内。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以后怎么办,怎么妥当解决眼下的麻烦。”
我解开衣襟,露出里面的监控设备,道:“这是楚主任帮我借的,刚才在山上的时候,我一直开着,先看一看里面的内容再说。”
古先生示意王强拿东西过来。
王强转身出门,片刻后抱着台松下录像单元进来,放在茶几上,调试播放。
镜头视角偏低,经常只能看到半张脸。
但整天来说偷拍的效果还不错。画面里能看到格勒寺废墟上的碎石和月光,能看到卓玄道从废墟边缘走进来,能看到他把经书抛向空中,能看到他对我发动攻击,也能看到我向左斜踏半步躲开他的攻击,同时双剑刺穿他的胸口。
从头到尾,全过程,全部录了下来。
录像放完,古先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回去。
“带子我带走,交给上面的看看事情有结论之前,你不能离开丹措州。”他看着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那些堵在门口的密教僧,来路不明。其中有人想在废墟上煽动众人围攻我,被我制住了,所以他们不能相信,也不能让他们见伦布扎,以防不测。”
古先生沉默了片刻,道:“可如果不让他们见到伦布扎上师的话,他们肯定会疑神疑鬼,弄不好会认为我们一直在欺骗他们,甚至怀疑我们害死了伦布扎上师!到时候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可如果真让他们现在见到伦布扎上师的话……只怕马上就会乱起来。”
说到这里,他稍停顿了下,道:“我的主要任务是维护雪域整体稳定,杜绝外来势力潜入制造破坏,而不是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所以我需要一个可以安抚住外面那些人的办法。或许你可以给我一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