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会面,吕宋先遣兵团(1/2)
快铁船减速,慢慢地靠上前去,最终靠停在巨舰身畔。那艘巍峨的铁甲巨舰的船身像一堵高墙矗立在海面上,灰黑色的铁壁从高处直垂下来,几乎擦着快船的桅杆。快船依偎在巨舰旁边,仿若依偎在母鲸身边的幼鲸一般。海浪拍打着铁壁,溅起的浪花洒在快船甲板上,咸腥的水雾扑面而来。
巨舰上放下绳梯,粗大的麻绳编织成网,中间横着铁质踏板,随着船身的起伏晃晃悠悠。一名军士率先爬了上去,动作娴熟,三两步就翻过了舷墙。郑芝虎仿效那军士,双手抓住绳梯,脚踩横档,一步一步往上攀。他常年攀爬桅杆,臂力极强,可这绳梯的铁链硌手,比麻绳难抓得多,爬到一半时手掌已经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加快了速度,几下就攀到了舷边。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稳稳地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了上去。
他的脚踩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触感硬邦邦的,没有木质甲板那种微微的弹性,更像是踩在铁锭上的那种冰冷的刚硬。
一名军士引着他走进一间舱室。四壁都是铁板,涂着灰黑色的漆,头顶一盏玻璃罩油灯,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光线昏暗。角落里摆着一张铁桌,桌面上放着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一个军士拿着一根铁板走过来,那铁板前端有个圆盘,手柄上连着一根细线,通到墙边一个盒子里。军士面无表情地说:“请张开双臂。”
郑芝虎照做了。那军士拿着铁板绕着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滑动一番。铁板偶尔发出“嘀嘀”的声响,军士便停下来,从他身上搜出金属物件。先是手指上那枚金戒指被撸了下来,放在桌上的盘子里;然后腰间那柄尺长手刀被解下,连同刀鞘一起登记在册;连衣襟上的铜扣子都被铁板探了出来,军士用指头按了按,确认是扣子,才没有拆下。
郑芝虎心里不悦,但面上不敢流露。在别人的地盘上,就得守别人的规矩。他在海上跑了半辈子,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检查完毕后,一队军士押送着他向船艏的方向走去。他面无表情,步伐沉稳,却在暗中观察这些军士。
他们头戴黑色的钢盔,盔型紧凑,护耳处有卷边,下巴的帽带勒得紧紧的。身着黑色右衽曳撒,布料挺括,没有一丝皱褶,腰腹间佩挂着长条形的袋子,鼓鼓囊囊,不知装的是什么。脚蹬黑色皮靴,靴面锃亮,能照见人影。人手一支奇形怪状的火铳,那火铳比寻常鸟铳短了一大截,铳管出那铁匣的用处,只觉得这东西定然不简单——不明觉厉。
更让他心惊的不是武器,而是人。这些军士步伐整齐,靴子踩在钢铁甲板上发出统一的“咚、咚”声,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甚至连眼神都不乱瞟。他走过他们身边时,那些人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这种纪律性,他在西夷的精锐部队身上都不曾见过,更不用说郑家那些散漫惯了的水手了。
穿过几道水密门,沿着舷梯向上,视野豁然开朗。他来到了“定远”舰的艏甲板。
前方是辽阔的大海,海天一线处白云低垂。主炮塔的两座双联装巨炮指向远方,炮管粗长,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一个青年武官负手而立,背对着他,身边站着几个军官和警卫。海风吹动那人的衣角,深蓝色戎装,肩章上的银星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那人转过身来。
面目寻常,甚至有些和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可郑芝虎一看,虽然不认识,却莫名觉得腿软,心里老是想要跪下。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海上见过无数大风大浪,面对荷兰人的舰炮都不曾腿软,跟着兄长一官纵横四海时从不低头。可眼前这个人,笑容和煦,眼神却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不是故意摆出威严,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一切的气场。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海风。
“某潘浒,忝为知副将事、登州参将,总督大明海军。敢问阁下是郑氏何人?”
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问一个路人的姓名。
郑芝虎心中一震——窝草!撞着正主了。他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海盗、西夷、官府的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位,是真正能决定郑家生死的人。
面上他不敢有丝毫失礼,连忙揖手,弯腰下去:“潘将军,在下郑芝虎,字曰蟠,奉命北上拜访将军。”
潘浒抚颌沉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问:“汝与飞黄先生有何关系?”
飞黄是兄长郑芝龙的字。郑芝虎忙道:“我等为兄弟,飞黄为吾兄长。”
潘浒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郑芝虎心里有无数疑问,却不敢贸然开口。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句话不说不行,不说他回去没法交代。
“敢问将军,此等铁甲巨舰,是要驶向何方?”
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甚至有些发干。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事关郑家的生死存亡。以郑一官为首的郑氏,势力大不大?肯定大,三千多艘各式海船,莫说东亚海域,便是放到当下全世界,也名列前茅。从倭国到南洋,哪一处没有郑家的船?哪一处没有郑家的人?可这等规模惊人的力量,一旦面对眼前这些披着钢甲、擎着巨炮的铁甲战船,其实都是一个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盖伦船在这艘巨舰面前,就像一只木壳的核桃,而这艘巨舰的铁锤,随时可以把它砸得粉碎。更不用说还有十几艘同样的铁甲船——一支舰队。郑家那三千艘船,在它们面前不过是三千个靶子。
潘浒哈哈大笑,笑声在海风中传得很远,震得头顶的旗帜都抖了抖。笑了几声,他神情一凛,眯着眼,语调深沉地说:“某此行远征倭国,伐之不臣。”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郑芝虎心里。不是对着郑家来的——他稍稍松了口气。可远征倭国?就凭着这支舰队,倭国那些几十万石的大名,拿什么抵挡?幕府的闭关锁国,在铁甲巨炮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而郑家在倭国势力颇大,平户、长崎都有郑家的商馆和船队,这动静迟早要波及自己。
潘浒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郑芝虎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曰蟠先生,某深知郑氏在倭国势力颇大。为免意外,某建议郑氏应有所作为。”
“有所作为”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郑芝虎听出了其中的分量。翻译一下就是:你们郑家在倭国有人有船,别到时候碍了我的事——最好是主动配合。怎么配合?不用问也知道,无非是提供情报、协助补给、不要添乱。若是不配合呢?他没有说,但郑芝虎不敢想。
他心里飞速盘算。拒绝?开玩笑,这些铁甲巨舰能把郑家船队碾成渣。答应?兄长那里未必愿意低头。可眼下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不低头。
他咬了咬牙,拱手道:“将军,但有吩咐,我等无有不从。”
这番话,可以说是郑芝虎代表郑氏向潘老爷缴械投降了。不是他想投降,是形势比人强。他低着头的瞬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郑家纵横海上这么多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用船炮逼到这种地步。
潘浒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面朝大海,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
“素闻西夷频频屠戮我大明在海外的商贾民众,尤以吕宋之欧罗巴伊比利亚人为甚。”
他转过头,看着郑芝虎,目光如刀。
“于万历三十一年,杀我于吕宋经商耕作之商民达数万有余,言说河水都被我明人的血染红了。”
“不知郑氏有否听闻?”
这件事郑芝虎当然知道。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华人,两万余人死于非命。那一年他还没有出生,但郑家的老一辈提起这事,牙齿咬得咯咯响。两万多人啊,两万多条命——河水被染红了,浮尸堵塞了河道,连西班牙人自己都觉得杀得太多了。
郑家虽然靠海贸起家,与西夷也有生意往来,但这种血海深仇,他不敢忘记,也不能忘记。他抱拳道:“实不相瞒,有所耳闻。此事乃我大明海外子民之痛,郑氏上下,未尝一日忘怀。”
他说得很诚恳——至少这一刻是诚恳的。
潘浒点了点头,负手而立,声音陡然拔高。
“某所率舰队为大明北洋舰队第一分舰队,各式钢甲战舰一十三艘,总吨位六万四千吨有余。”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郑芝虎消化的时间。
“按大明度量衡来算,大约有一万万一千万斤,合九十二万石有余。”
郑芝虎的瞳孔微微收缩——九十二万石?那是多少?他不敢想象。他的盖伦船不过四千余石。这艘巨舰一艘,就顶他几十条船。
“口径一百毫米及以上的大炮有一百六十多门,一次齐射,就能打出去一万五千斤爆炸弹或者穿甲弹。”
一百六十多门巨炮,一次齐射一万五千斤炮弹——郑芝虎的脸色白了一分。他的盖伦船挨上一发就得散架,便是整个郑家船队挨上一轮齐射,怕是大半船只都得沉进海里喂鱼。
潘浒转过身,面朝大海,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如此兴师动众,就是要让诸夷牢牢记住——”
他停顿了一瞬,海风呼啸,蓝色的日月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然后他一字一顿: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尽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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