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威吓(2/2)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木匣,声音又尖又细,划破了观景台的宁静。
李倧眉头一皱,接过木匣,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公文。
他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大明上国已悉知我国与金国议成兄弟之盟,发大兵巨舰前来问罪,领兵者为……遣人告知吾王,一日内必予以答复,否则灭我朝食……”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李倧冷汗淋漓。前一秒悠闲观景赏鱼的雅兴,犹如烈日下的冰雪一般顿时消融一空。他的身体哆嗦着,甚至双腿绵软无力,一屁股坐在了软凳上。
软凳上铺着锦垫,可他坐得太急,差点滑下去。内侍连忙上前扶住,却被他一把推开。
“朴留守还说,”内侍小心翼翼地补充,“明军有铁甲巨舰十余艘,大炮百余门,一炮下去,方圆十数丈化为齑粉……”
李倧没有听完。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与大金议和,是他亲自拍板的决定。那时候建奴兵临城下,汉城震动,朝臣们争论了三天三夜,最后他说:议和。活着总比死了强。可现在,大明来算账了。
他能怎么办?跟大明打?高丽那几条破船,那几千老弱残兵,怎么跟人家的铁甲巨舰打?不跟大明打,那就得跟建奴翻脸。建奴虽然退了兵,可人家随时可以再来。阿敏那个屠夫,上一次就差点把汉城掀了。再打一次,高丽还能不能存在都是问题。
李倧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传,传领议政,传左右议政,传六曹判书——”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又尖又哑,“快!”
与此同时,潘老爷的北洋舰队分出一支分舰队,在进入仁川外海之后,分出多支小分队,分别登上信岛、永宗岛、长峰岛等多座海岛,在岛上立碑。
碑是青石凿成的,一人多高,正面刻着四个大字:“大明国土”。背面刻着小字:“此岛属大明国土,敢有犯境者必诛之。”
士兵们扛着石碑,在海岛的最高处挖坑、埋碑、夯土。有人端着枪警戒,有人用相机拍照——潘老爷说,这叫“存证”。
主持立碑的是一名少校营长,姓赵,辽东人。他站在永宗岛的最高处,看着那面蓝底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翻看旧籍,这座岛在数百年前本就是我大明的疆土。后来高丽人占了去,朝廷稀里糊涂就认了。今日重新立碑,也算是正本清源了。
除了立碑,还在永宗岛上派驻部队,构筑基地设施和海防工防。士兵们从运输船上卸下水泥、钢筋、铁丝网,在海岬上修建炮台,安装大炮。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为高丽国仁川都护府所察觉。
仁川都护姓朴,名正道,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做过几任守令,靠着祖上的荫庇爬到了这个位置。他先是派出水师战船前来查看——五艘板屋船,二十余艘挟船,气势汹汹地驶出了仁川港。
高丽水师虽然不强,但在朝鲜半岛也算是拿得出手的。板屋船长约二十丈,两侧有桨位数十,可载兵百余人。船上架着几门碗口铳,有模有样。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永宗岛,一艘“超勇”级快速巡洋舰便迎了上去。那铁甲船体型不大,可在高丽水师眼中已经是庞然巨物了。船上的一百五十毫米主炮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为首的那艘板屋船。
高丽水师将领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了看那铁甲船上的巨炮,又看了看自己船上那几门碗口粗的小炮,沉默了足有十息。然后他下达了命令:“撤。”
五艘板屋船调转船头,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灰溜溜地驶回了仁川港。
金都护听完了水师将领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像锅底。他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十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备船,本官亲自去。”他咬着牙说,“带礼物——牛,羊,米,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挑几个姿色上佳的处子,送到天朝将军的船上。”
随从目瞪口呆:“都护,这……”
“闭嘴——”金正熙瞪了他一眼,“这是礼数。天朝上国,什么东西没见过?咱不送,人家也不会说话。送了,至少人家不会翻脸。”
翌日,清晨。
太阳跃出了地平线,阳光自东而来,扑向大地,所及之地铺满了金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海鸟在晨光中鸣叫,掠过浪尖,飞向远方。
然而,那金色的阳光照在汉江出海口之外,却照出了一幅让人肝胆俱裂的画面。
十三数艘巨舰排成一字横队,巨舰上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飘扬。旗舰“定远”居中,左右两侧是“经远”和“来远”,再两侧是四艘“致远”级,最外侧是六艘“超勇”级。十几艘战舰一字排开,绵延数里,像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
数十门粗大且长的炮管高高扬起,指向阳光尚未照及的远处。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黑洞洞的,像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江华岛。
只待最后时刻的到来,便在那重重黑影笼盖之处种下一朵朵绚丽夺目的死亡之花。
“定远”舰的舰桥上,潘浒负手而立,雪茄叼在嘴角,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他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远处的江华岛。
身后,各炮位的炮弹已经入膛。炮手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手搭在击发拉绳上,随时准备开火。
“老爷——”北洋舰队提督刘雄走上前来,低声道,“规定的时间到了,只是——”
潘浒呵呵笑道,打断了他的话:“我等可是天朝上国,岂能言而无信?开始吧,也让这些棒子长长见识,免得总是自以为天下老子第一。”
“喏!”刘雄应道。他走到指挥台,拿起对讲机,略作停顿,然后下达命令:“传令,按原计划执行!”
“定远”舰的主炮塔缓缓转动,两座双联装二百五十四毫米巨炮指向江华岛北侧无人区。“经远”“来远”紧随其后,各舰的主炮依次瞄准。
就在各炮炮弹入膛之际,一艘仿造的大福船乘风而来,帆布鼓满,船头劈开碧波,急急地向舰队驶来。船头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着高丽官袍,头戴纱帽,面色焦黄,正是仁川都护金正熙遣来的使者——高丽王朝的承政院同副承旨,姓李,名仲弼。
李仲弼扶着船舷,望着前方那排成一字横队的铁甲巨舰,整个人都懵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官,读了一辈子书,自诩见多识广。他见过大明的宝船图样,见过倭国的安宅船,见过荷兰人的盖伦船,可眼前这些——铁做的船?没有帆?没有桨?自己会跑?
“世上竟有如此巍峨巨舰,吾王有难了!”
他扶着栏杆,痛哭流涕,那模样简直就像高丽王已经挂了一样。随从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劝慰。
“轰、轰、轰——”
巨舰上突然火光闪烁,继而硝烟弥漫,轰鸣震耳。
登莱海军北洋舰队以“定远”舰为首,两艘“经远”级、四艘“致远”级、六艘“超勇”级,一侧口径一百毫米及以上的舰炮就将近百门,一轮齐射就是上万斤的钢铁与炸药被投射向预定的目标——江华岛岛北。
远处的天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红黑渲染的死亡之花在岛上一朵接着一朵地绽放开来。炙热烈焰与冲击波裹挟着无数钢片与砂石,将四周草木横扫一空。泥土翻飞,石块崩裂,硝烟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状云团。
大地在颤抖。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那股震动依然传到了海面上,福船的船身轻微地晃动着。
福船上的高官“哇”的一声大叫,向后跌坐在船板上。他的纱帽歪了,又滚落在地,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象征身份与官位的乌纱帽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桅杆旁边。没有人去捡。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远处那腾起的硝烟,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艘体型稍小一些的铁甲船靠帮,李仲弼方才似魂魄归窍一般,颤巍巍地站起身,正欲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他正想整理一下衣冠,忽然觉得大腿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官袍的前襟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一直蔓延到膝盖。
他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火烧火燎。
“掌令——”一名随从跟上来,低声道,“上国人……”
李仲弼不等他说完,转身便向船舱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又快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汝前去迎接——”他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吾去去就来。”
“喏。”随从只得遵命。
远处,铁甲舰的炮口还在冒着青烟。江华岛北侧的硝烟久久不散,像一朵黑色的云,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而汉城的昌德宫里,高丽王李倧还在等待他的臣子们拿出一个能让高丽活下去的方案。只是他不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