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谈判(2/2)
这个世上就有那么一些人,为了国家民族,可以舍弃一切。譬如寻常特别在乎的颜面、尊严——不要了;譬如誓死也要保护的家人妻小——也可以豁出去。可就是这些人,面对“国家大义”之时,却将这些他们曾经格外在乎或誓死扞卫的人或事,弃若敝屣——即便是心中为此滴血。
他是在赌。赌潘浒不会动他的家小,赌潘浒做不出这种事。同时,他也是在表明心迹——为了高丽的利益,他什么都可以豁出去,连女儿都可以送。
潘浒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彼此的面孔。
“洪掌令,”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下来,“你赢了。江华湾的基地,某不强求。但平安道的驻军和矿藏开发,贵国不得阻拦。至于西北四郡和东北六镇的事,某今日不提,但将来还会提。”
洪翼汉重新坐下,面容恢复了肃然:“驻军事可议,矿藏开发需详谈条件。”
潘浒招招手。
一名军官捧着一册文书走上前来,摆在洪翼汉面前。
洪翼汉定睛一看,文书封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列大字:“明高双边联合防卫协约”。纸不是高丽常见的楮纸,也不是大明常用的竹纸,而是雪白光滑、质地坚硬的一叠厚纸,摸上去像绸缎,却又比绸缎挺括——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伸手翻开。
一开始,他是一页一页慢慢地翻阅,渐渐就变成了一句话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一个字仔细斟酌。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角时而下撇,时而微翘。看到某些条款时,他的呼吸会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这份协约不算太厚,潘老爷一共用了二三十张纸。内容也不算复杂,大致可以概括为两个方面——高丽国付出的和得到的。
先说高丽要付出的。
主要就是土地。侵占大明的土地必须归还——这条写得很模糊,没有明确地说哪些土地、何时归还,留下了一个可以慢慢谈的口子。平安道、咸镜道等北部诸道租借给大明登州营作为与建奴作战的根据地,租期九十九年。登州营有权利用这些土地所蕴藏的煤、铁等矿藏,开发收益按约定比例分成。
再说高丽能得到的。
首先是安全。登州营将会派出大军进驻北部地区,沿鸭绿江、徒门河一线布防,阻击建奴南侵。时机成熟时,将会对建奴展开全面反击。
其二是财富。登州营开发平安道、咸镜道等地的煤铁矿藏,收益按七三分成——登州七,高丽三。此外,开采矿藏、建设工坊须得雇佣高丽人劳工,每征用一个劳力需向高丽国支付相当于劳力报酬两成的“雇工费”。
其三是军队。签约之后,登州营将会为高丽国武装训练一支装备新式火铳和新式大炮的新军。
其四是倭国。未来,潘老爷将会讨伐倭国,届时高丽国新军协同作战,期间及战后收益再作协定。
洪翼汉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文书。
他的手放在文书上,指尖微微发颤。单单是看得到的这些条款,就有当场在文书上签字的冲动。安全、财富、军队——高丽国最缺的三样东西,都在里面。
可他也看出来了,这不只是一份协约。这是一张网。一旦签了,高丽北部将不再是高丽人的高丽,而会成为登州营的后院。那些煤,那些铁,那些矿藏,将源源不断地流向大明,流向登州。作为回报,高丽得到的是安全——一个被大明保护、不被建奴欺凌的安全。
这笔买卖,值不值?
他不知道。
潘浒叼着雪茄,看着洪翼汉脸上的表情变化,缓缓开口。
“洪掌令,这个协约是某对贵国最大的诚意。汝若不便当场做主,不妨遣人将协约文本呈送贵国王上审阅。”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微微上扬。
“某以为,以贵国王上的政治智慧,必会签约。”
洪翼汉嘴角抽了抽,心中腹诽:你特么的别带着巨舰大炮来啊!
嘴上却道:“上国将军言之有理。如此,便交由吾王上决断。”
——
就在潘老爷与高丽国高官互磨嘴皮子的时候,“吕宋分舰队”悄悄地离开了“南安”港。
没有汽笛长鸣,没有旗帜挥舞。清晨的薄雾中,十几艘战舰鱼贯而出,灰黑色的船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无声的猎手。
这支分舰队包括两艘“致远”级、六艘“扬威”级,以及四艘“镇海”级和四艘“大江”级——这些是专门为登陆作战设计的中小型舰艇,吃水浅,能抵近滩头。此外还有十二艘多用途运输船和四艘补给船,船腹里塞满了弹药、粮食、药品、帐篷、建筑材料,以及一门门拆散了的火炮。
运输船的船舱里,是吕宋先遣兵团第一支队的官兵。
这个支队包括八个步枪连、一个步兵炮连、一个轻迫击炮连、一个机关枪连,以及通信、工兵、后勤辎重、卫生医护等支援单位。
清晨的海面上已经有了凉意。士兵们在各自的舱室内,或是躺在吊床上闭目养神,或是席地而坐擦拭武器,或是聆听典训介绍吕宋地理人文。他们穿着新发的军装,脚蹬皮靴,背包打得整整齐齐,枪械擦得锃亮。没有人说话太大声,也没有人嬉笑。
为了适应在热带雨林地区执行作战任务,他们的步枪统统换成了五年式短步枪——比普通步枪短了一截,便于在密林中携带和操作。此外还增加了自动手枪、霰弹枪等近战武器的数量。每个步枪连加强一个轻机枪组,配备一挺六年式七点六二毫米“大盘鸡”机枪。
整个支队共约两千四百人,配备有步兵炮六门,轻迫击炮六门,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六门,轻机关枪八挺,五年式6.5毫米短步枪约一千八百支,手枪约一千支,霰弹枪两百四十支。
“东平营”参谋部制定的计划,是先遣支队在舰队的掩护下,夺取苏比克湾,尔后以最快的速度控制苏比克湾沿海地区,进而向内陆纵深扩展,构建防御设施及营地,为后续力量的到来打下坚实基础。
这个时候的苏比克并不在斯班因人——西班牙人——的殖民统治之下,而是速录人的地盘。速录人是吕宋岛上的原住民,以部落为单位散居在沿海和内陆。他们没有统一的政权,没有成体系的军队,武器多是长矛、吹筒和少数从西夷那里换来的火绳枪。但是,他们熟悉地形,擅长密林游击,对闯入他们领地的外人抱有强烈的敌意。
速录人的威胁,不是炮和枪能完全解决的。然而,对于越发强大的登州军来说,速录人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机枪大炮都用上的话,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船舱里,一个军官举着油灯,在墙上摊开了一张地图。灯光昏暗,地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的手指点在苏比克湾的位置,对围坐在周围的排长们布置任务。
“看这里,湾口很窄,只有四百米宽。”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下,“舰队先进去,控制湾口,防止西夷的船从马尼拉过来增援。然后,一连和二连在半岛登陆,控制两侧高地,架设迫击炮。三连、四连在湾顶登陆,向北推进两公里,建立防线。”
他用手中的铅笔在图上画了圈,又在圈外画了几个箭头。
“五连、六连作为预备队,在滩头待命。工兵连在登陆后六小时内开始修建临时码头,防止风浪变化影响后续物资上岸。七连、八连深入内陆五公里,肃清沿途速录人村落,不恋战,以驱离为主。记住老爷的话——”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汉人的人命,比他们的贵。能不打的仗不打,能吓走的敌人不杀。但谁要是挡了咱们的路——”
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底舱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排长低声问:“速录人的村子怎么办?万一他们攻击我们呢?”
“驱离。”军官的回答很简短,“不抵抗的,放走。抵抗的——不留。”
没有人再问了。
舰队的旗舰是一艘“致远”级巡洋舰,舰桥上,吕宋先遣兵团总指挥宁绍青举着望远镜,望着前方的海面。
海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远处,海天之际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抹灰绿色的轮廓——那是东平岛的最后一点影子。
宁绍青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已经有些皱的信,展开看了一眼。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他临行前自己写给自己的。
“打完吕宋这一仗,就能回北方了。”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口袋。
舰桥的门被推开,一个参谋走进来:“总指挥,分舰队已全部离港,编队完成。当前航速十二节,预计三日后抵达苏比克湾。”
宁绍青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海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里,是吕宋。
那里,有从来没有见过铁甲舰和机枪的土着。
那里,还有一群——在鲜血和白骨上建起了城墙和教堂的西班牙人。
宁绍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像是野兽在打量猎物时咧开了嘴。
“全速前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