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梦魇(2/2)
她没有说“走远”,她说的是“离远一些”。离远一些,不是离开。守在廊下不让她看见就好了。她要一个人待着,就让她一个人待着。可该守的,还是要守。这是她们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两人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北堂昔还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却怎么也折不断的竹。她站了很久,久到蜡烛烧成了一滩泪,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那些咽下去的委屈又一波一波地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将窗户关上了。回身,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去。和衣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没有哭,也不打算哭。明天还要上朝,还要抄经,还要在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对花匠笑一笑,还要做那个体面的、无可挑剔的、大雍朝的长公主。她不能让人看笑话,也不能让父皇担心。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唯一做得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北堂昔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她睡得并不安稳。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床尾,枕头也歪了,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她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眉头紧紧蹙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像一道被刀刻上去的裂痕,怎么也抚不平。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又像是在拼命否认什么。
梦里,陆染溪站在她面前,穿着那身大红的皇后朝服,戴着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可那朝服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凤冠也歪了,流苏缠在一起,乱成一团。她的脸扭曲着,不再是梳妆台前那个冷漠的、对她视而不见的女人,而是一只披头散发的、龇着牙的恶鬼。她伸出枯瘦的、指甲长长的双手,死死掐住北堂昔的脖子。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这个废物。”陆染溪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尖锐的,嘶哑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就算你夺回了身体权又怎样?就算那个小贱人死了又怎样?你依然是个活在她光环下的影子。北堂少彦看不到你,卓烨岚也永远不会看到你——”
“不……不是这样的……”
北堂昔在梦里拼命挣扎,想掰开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双手,可那双手像铁钳一样,怎么也掰不动。她想喊救命,想喊父皇,想喊卓烨岚——可喉咙被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逃,想跑,想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双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的,冰冷的,像一潭死水,将她整个人淹没。她在那片黑暗里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不——不是这样的!”
北堂昔猛地从梦中惊醒,整个人弹坐起来。满头满脸都是汗,睫毛上挂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蹬到了地上,枕头也歪了,中衣被汗浸湿,贴在身上,冰凉凉的。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跌跌撞撞地走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憔悴的,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她瘦削的脸颊上。眼眶红红的,眼底布满血丝,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人那样,眼睛里全是疲惫。她一把抓过铜镜,手指攥着镜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我不是——”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大喊,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我不是嫣儿的替身!嫣儿也不是我的替身!不是!不是!”
镜中的女人也在朝她喊。同样的苍白的脸,同样的红肿的眼眶,同样歇斯底里的、濒临崩溃的表情。她看着镜中那个狼狈的、丑陋的、像疯子一样的女人,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她吗?这是那个在朝堂上端端正正坐着、面带微笑听朝臣们汇报政务的大长公主吗?这是那个在父皇面前乖巧得体、从不让他操心的大女儿吗?这是那个立志要做出一番成绩、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北堂昔吗?
“卓烨岚会看到我的。”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对自己说悄悄话。她盯着镜中那个自己,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嘴唇在哆嗦。“他本来就是我的夫君,命定的夫君——谁也抢不走。”她把铜镜抱进怀里,蹲下身,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剧烈地耸动,没有哭出声。她已经学会不哭出声了,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
殿门外,丹青和沧月焦急万分,她们侧耳贴在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那声嘶力竭的大喊时,丹青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框上,指节泛白。她想推门进去,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像当初大小姐在时那样,大小姐从不拦她们,哪怕是在最狼狈的时刻,大小姐也允许她们守在身边。沧月也攥紧了剑柄,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剑鞘被她握得咯吱咯吱响。
可她们谁也没有推门。
不是不想,是不敢。大小姐从不介意在她们面前展露脆弱,她会哭,会发脾气,会抱着枕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可她不介意她们看见。大长公主不一样,她太体面了,体面到连哭都要躲在没有人的角落里,体面到宁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的狼狈。她不需要她们,她需要的是那个她能放心哭泣、能肆无忌惮撒娇的人。可那个人不在了。
丹青慢慢松开了手,指节上的青白一点一点褪去。沧月也松开了剑柄,垂下手臂。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心疼。
她们退后几步,重新站回廊下。像两尊沉默的雕像,守着那扇紧闭的门,守着门后那个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女子。夜风从回廊的尽头灌进来,将檐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