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万峡(1/2)
2030年2月22日。
灾难发生后第981天。
下午两点多,越野车从山口往下滑,铜江在视野右前方露出来。
路上路牌还没倒下,“万峡”两个字能认。旧高速路的高架桥横在远处,还没塌掉,护栏被车撞断的缺口从水泥里伸出来,朝江面斜着。
于墨澜收了油。山脚开始有车辙印。路况比野外好一些,压出来的泥槽浅,顺着路肩往江边拐,积水浮着灰膜。居民楼、汽修门面、临江仓库改的宿舍和几排加工厂厂房挤在坡脚,楼顶广告牌只剩下铁框。
乔麦坐在后排,帽檐扣到眉上。她的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全收进帽子里。她把下巴缩进衣领,背贴着座椅,缩着身子,膝盖抵着副驾靠背。
“万峡到了。”于墨澜。
乔麦从窗外转回脸:“这地方比涪阳和西台活。”
赵国栋掏出证件夹,压在膝盖上:“人多。”
人多事就多。大家都懂,于墨澜懒得点后半句。
段文蕙把皮套本和相机都在腿上放好。她穿上防弹衣后衣服里面撑得比平时宽。
万峡外检查点设在旧收费站。收费亭是高速路原样搬过来的,一面玻璃破了,窗口用广告板封住,挑檐下吊着两盏灯,电线顺着立柱绑下去。两排拒马横在车道里,把整条路堵死,反光条被泥水糊住了。旁边停着一辆货车,车旁边有四个人,两个拿枪站着,两个坐在凳上,枪立在旁边。
穿黑雨衣的联防队员抬起手臂拦车。
于墨澜减速刹车,轮胎又在泥槽滑了不到一尺,停稳了。
联防队员的眼神没在车里的人脸上停。他走到车头那侧,俯身看那块白底车牌。然后他来到驾驶座窗前,于墨澜降下车窗,赵国栋从副驾把证件夹递出去。
“我们是渝都勤务核验组。”赵国栋,“今天刚到万峡。”
队员翻开证件,看了几行。他朝收费亭后头喊:“队长!核验组到了!”
亭后走出个男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脸窄下巴尖。他穿深色夹克,外披一个蓝色塑料雨衣。他把车前那名队员的枪口往下按了一点,才接过证件夹。
“赵组长?”他抬头,“你好,我是司马正,万峡联防这边我管一点事。几位路上辛苦。昨天山口的还有清线队,没把你们卡在外头吧?”
“石河镇堵了一段。”赵国栋。
“现在路上哪儿都乱,能到就好。”司马正合上证件夹,递回去,“唐主任在核心区。我带你们过去。车牌和随车人数登记一下,例行活,别见怪。”
赵国栋:“登。”
年轻队员拿本子过来弯腰抄车牌。
“联A7392。”
赵国栋主动报了人数:“正式核验两人,司机一名,帮工一名。照这个写。”
司马正等那人写完,才朝前头招呼:“拒马打开。渝都来的领导规矩就是比我们熟。进核心区路窄,我让车带一下。”
于墨澜全程没出声,乔麦把头转向外面,没对着司马正。段文蕙则是端端正正坐着,直视着前挡外面。
拒马搬开,越野车跟着一辆三轮电瓶车往里走。收费站后的路又是下坡,贴着江绕过去。江面停着十几条船,大船靠外,船挤在岸里,有人站在船头拿竹竿顶缆绳。岸边旧港机吊臂停在空中,
修船车间连着堆场。彩钢顶是新换的,旧板子上全是铁锈,堆在门口旁边。车间里有人焊东西,火花到湿地上。一个男人推着板车从车间门口出来,车上放着几块带漆船板和一只拆下来的泵壳。坡上几排宿舍楼叠着,今天不下雨,外墙挂满了衣服和雨衣,坡脚的摊位摆开一排,路过时能看见卖旧鞋、手套、烟和塑料桶的摊位,还有人卖盐汽水。
前头一辆拉钢板的板车歪在路中间,左边车轮爆了,后面堵了两辆三轮和一辆货车。带路的电瓶车停下,司马正跳下来。
板车旁的人还在互相骂。司马正喊了一声:“钢板先卸两块,后车往旁边倒!别把领导堵在这。”
几个等活的男人立刻过去抬钢板,货车司机探头刚想骂人,他一看是司马正,挤出个笑脸,头缩回去把车往后倒。
司马正绕到越野车窗边。
“核心区就在前面。”他,“万峡地方大,人住得散,城里的人都搬到码头附近了。联防和管委会守核心,外头还有些点,一百来人的、两三百人的,都挂在我们这边吃饭。每天有人来,也有人走。有些地方你们不一定能看顺眼,多担待。”
“理解。”赵国栋,“这边码头挺热闹。”
司马正又:“咱这边跟渝都不一样,没多少大厂了。现在靠江吃饭,船进来岸上就有活。船要是不来都得省着吃。”
路通了,司马正上了电瓶车,让带路的车重新往前走。
内部卡口后面是旧航运公司院子改的驻点。院墙粉刷过,门口左右两块牌子,一块“万峡联防指挥部”,一块“万峡管理委员会”。字是新描的,还没被酸雨腐蚀空。
于墨澜把车停在院里,有一个穿灰色棉袄的人过来引赵国栋下车。
乔麦刚抬脸,于墨澜已经问:“车停这儿?”
灰棉袄:“停这儿,有人看着丢不了。”
司马正听见,回身接了一句:“先吃口热的。赵组长,段同志,楼上请。”
二层厅在办公楼右侧,玻璃里能看见一张圆桌,菜盆是不锈钢的,热气贴着玻璃往上爬。
司马正对赵国栋:“另外两位我让他们去后面吃,车在院里,叫人也方便。”
灰棉袄走到门边,朝乔麦话:“司机和帮工跟我走,先吃饭。”
乔麦眼睛盯着赵国栋,点头哈腰:“领导,有活随时叫我。”
赵国栋没理她。他对于墨澜:“用车的时候我找你。”
司马正陪着赵国栋入座,桌上有人递烟,有人倒茶。段文蕙把相机包放在脚边,鞋尖抵住包底。
于墨澜和乔麦被带到后侧一间平房。这里是食堂后厨改出来的值班饭间,门口堆着煤渣和纸箱。屋里有一张长桌,桌面擦过,但以前的油灰还嵌在桌面坑里。靠墙放了两个大铝盆,一个装杂粮饭,一个装咸菜,旁边有一桶汤,汤面浮着几粒油星点。已经有三个男人坐着吃饭,见他们进门,只把碗往自己跟前收了收。
灰棉袄给他们各舀一碗饭,又从咸菜盆里夹了一筷子放到碗边。
乔麦看着她那个带缺口的碗:“就这?”
灰棉袄的勺子停在汤桶上。
于墨澜打了乔麦脑袋一下,把自己的碗推到乔麦面前,换掉她那只缺口碗:“有饭就行。路上没吃好。”
灰棉袄打量一眼乔麦的帽檐和肩背,嘴角动了一下:“不够吃自己添,饿急了就多吃,管饱。吃完别乱走,楼上领导话,后面是宿舍。要水去灶房边上,有事有人叫你,车别自己碰。”
“知道,你忙,多谢了。”于墨澜。
杂粮饭里夹着碎苞谷和豆渣,嚼起来刮嗓子。咸菜很咸,汤里是旧锅底熬出来的苦味。
乔麦吃了几口。她把饭压进肚里,靠近碗边声嘟囔:“老赵他们桌上有肉,我看见了。”
“吃。”于墨澜。
楼上有人话,隔着院子和玻璃下来,但于墨澜听不清楚在什么,后来听到司马正喊人去请唐主任。院里跑出去一个人,又有两个从大门进来。灰棉袄站在大门口,脸朝院里。
乔麦用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饭,于墨澜把汤碗移开。吃饭的地方后面有两道门,一道通灶房,一道通外面后墙。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还站着拿枪的人。
楼上窗户推开了。
赵国栋的字漏下来:“今天不下雨,空气好多了。明天我们先看人册、卫生点和码头。”
司马正答得快:“可以。赵组长要什么时候看?我安排人。”
“明早看。”赵国栋,“今天到了先发报。”
“应该的。”司马正,“赵组长,趁唐主任没来,咱先句实在话。码头上人杂,不干净的事也不是今天才有。但是我们管着,出了事能找到带头的,不至于那么乱。唐主任马上到,她对台账熟,等会儿也给两位。”
过了一会,门口有人:“唐主任来了。”
窗户合上了,玻璃轻轻磕回框里。
乔麦把最后那点饭咽下去:“这人话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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