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城门失守(2/2)
'走。'他说。只有一个字。声音是哑的,像是从一根被拧干了的布条里挤出来的。
'跟沈青走。他在衙门后面的窄巷等人。快。'陆晏说完,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北城头走。
身后传来孙启明下台阶的声音——一步一步的,踩在石阶上,沉的,慢的,像是一个走了几十年官路的人终于从那条路上走了下来。
——
他到北城头的时候,赵长缨已经站起来了。
不是被人叫起来的——是他自己醒的。东门那边的喊杀声传到北城头只用了几息的时间,声音到的时候,赵长缨正靠在垛口的石壁上闭着眼。声音一到,他的眼睛就睁开了——和围城第一天旗帜出现时一样,张四一还没来得及叫他,他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在垛口旁边,面朝东面,看着那片映在天上的火光。
火光在长大——从一开始的一小片橘红,慢慢往两边扩,扩成了一道弧线,弧线的两端还在往外延伸,像是什么人在天幕上用火笔画了一道半圆。半圆的圆心在东门的位置——那是叛军进城之后点燃的东西,也许是房屋,也许是军帐,也许是沿街堆放的杂物。烧起来之后,火光就成了一面旗——一面比所有旗帜都亮的旗,告诉城里每一个人:来了。
陆晏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在城头上对视了一息。
那一息里,城头上的风把他们的衣袍往同一个方向吹——往西。风是从东面来的,从叛军进城的方向来的,风里带着烟味,带着一种焦糊的、干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迅速脱水的气息。那种气息陆晏认识——在非洲的那些年,他闻过很多次。那是房屋在烧的味道。
'东门。'陆晏只说了两个字。
赵长缨点了一下头。
他不需要更多的话——那天在角楼里商定的计划,每一步他都记在了骨头里。东门破了,不是北门——这意味着叛军的推进方向是从东往西。从东门往水门,中间要经过的最窄的巷道,在城中偏南的位置,染坊街以北的那几条胡同。
'五道防线的位置要调。'赵长缨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不是紧张,是那种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从声音里撇掉之后剩下的沉。'原计划是堵北门到南面的路。现在东门进来了,路线不一样,防线要从十字街口开始往西设。'
'来得及吗?'
'来得及。'赵长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十字街口离东门有三条街的距离,叛军推过来要时间。我带人先占十字街口,从那里往西退——五道防线改成四道,每道撑一刻钟多一些,加起来够一个时辰。'
他已经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了——不是现在才排的,是从东门方向的喊杀声传过来的那一刻就开始排的。他的脑子在这种时候是最清楚的——越乱他越清楚,乱到极点的时候,他反而像是一根被磨到了极限的刀刃,所有杂质都被磨掉了,剩下的只有锋利。
'亲兵已经在集合了。'他说。张四一在他站起来的同时已经去传令了——这是提前约好的,不需要等陆晏来下令。
陆晏看着他。
城头上的火光从东面映过来,把赵长缨的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明的时候,他的轮廓是硬的,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刀刻出来的;暗的时候,那些线条沉进了阴影里,只剩下一双眼睛是亮的——眼睛里映着东面的火光,但那种亮不是火光给的,是他自己的。
'长缨。'陆晏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赵长缨',是'长缨'——他很少这样叫,只有在极少的时候,极短的时候,短到像是两个人之间忽然打开了一扇门,门开一息就关上了,但那一息里面透过来的东西,够两个人记一辈子。
赵长缨看着他。
'活着回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步半——一步半的距离,在城头的风里,在东面的火光里,在四周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里,像是一条被拉得极细的线。线的两头分别拴着两个人,一个往水门的方向走,一个往十字街口的方向走。线一拉就断——断了之后,两头就各自成了两个独立的点,各自在各自的黑暗里走各自的路。
赵长缨没有回答'好'。
他说的是另一句话——一句他从十几岁跟着陆晏的时候就说过的、说了无数遍的、说到不需要嘴巴说只需要眼睛说就够了的话:
'少爷先走。我在后面。'
然后他转身,从马道跑了下去。
跑的速度很快——一步比一步快,每一步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从重变轻,从轻变无,消失在了马道拐角的黑暗里。消失的时候带了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那是他腰间的刀鞘磕在了石壁上。
一声碰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陆晏站在城头上,又站了两息。
两息之后,他转身,从另一侧的马道走下去。
走的方向是衙门——衙门的后面是通判厅,通判厅后面是那条窄巷,窄巷的尽头连着染坊街,染坊街走到底是港口内湾的东侧码头,码头
主路。
他在黑暗中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和他每天从城头走回衙门的步子一样——稳的,均匀的,每一步的幅度和下一步几乎相同。周围的声音在变——东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中间夹着兵器碰撞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以及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嘶喊的声音。那种声音不像是在喊什么有意义的话——只是在喊,在把恐惧和暴力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一种纯粹的、无意义的声响。
他加快了步子。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时间。
一刻钟。
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从城东逃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密,他们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东面往西面赶着,赶着赶着就挤在了一起,挤在了从东向西的几条主街上。有人喊着家人的名字,有人推着板车,车上堆着锅碗和被褥;有人抱着包裹,包裹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一条命。
陆晏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他穿的方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往西,他往南。往南是通判厅,通判厅后面是窄巷。他从人群的缝隙里侧身过去,速度不慢,但不推人、不挤人,每一步都落在人和人之间的空隙里。他穿越人群的方式像是一条鱼在礁石之间游过——不碰礁石,不改变礁石的位置,只是从它们之间滑过去。
这是他在非洲学会的——在混乱的人群里移动的技巧。暴乱的时候,难民潮的时候,工地出了事故所有人往外跑的时候,如果你和人群同向走,就会被裹进去,速度由人群决定;如果你和人群反向走,就会被撞翻。只有侧着走,从缝隙里穿,才能保持自己的速度和方向。
他穿过了人群最密的那一段——衙门前面的十字路口——然后拐进了一条侧巷。
侧巷里没有人。
安静得不像是一座正在陷落的城市里的巷子——巷子两侧是土坯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藤蔓在正月的风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冻死了。巷子的地面是石板的,石板上有霜,霜在月光下闪着一种极微弱的、带蓝色的光。
他的脚踩在霜上,发出极细的'嚓嚓'声。
东面的喊杀声在巷子的墙壁之间回荡——声音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变形了,变得闷闷的、厚厚的,像是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拳头捶鼓,每一拳都沉甸甸的。
他走过了巷子的拐角,看到了通判厅的后门。
后门开着——是沈青提前打开的。门框上没有灯,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嘴。
他走进去。
穿过后院,穿过那条他在脑子里走了二十遍的窄巷。窄巷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个人走。巷子两侧的墙壁离他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墙上的湿气——正月末的墙,白天被太阳晒了一点,夜里又冷回来,水汽在墙面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摸上去是滑的、凉的。
窄巷的尽头连着染坊街。
染坊街上有人——几个影子从北面跑过来,跑到染坊街上停了一下,四处张望,然后继续往南跑。那是沈青的人——领着名单上的几个工匠和孙启明,往港口方向走。
陆晏没有追上去。
他按照计划,从染坊街的东侧沿着墙根走——和沈青的主队伍保持半条街的距离。这个距离是安全距离:近了容易暴露目标,远了容易失联。他是最后一个到水门的人——名单上所有人先走,他殿后。
他在心里开始倒数。
一刻钟。
从他离开北城头到现在,大约过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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