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水门(1/2)
沈青到排水洞入口的时候,身后跟着十九个人。
十九个,不是二十个——少了一个。少的那个是名单上第十四号,一个叫周小满的亲兵。集合的时候他没有到——沈青的人去他住处找了一圈,发现人不在,铺板上的棉被是凉的,走了多久不知道。也许是听到喊杀声之后混在逃难的百姓里跑了,也许是被叛军抓了,也许是别的什么。沈青没有时间查——名单上写着'不要等',那就不等。
少了一个划桨的人。两条船,原计划每条四个人划桨。现在第二条船只有三个划桨的——三个人划一条船,慢一些,但能走。能走就够了。
排水洞的入口在港口内湾东侧码头的面是一段斜坡,斜坡的底端就是排水洞的洞口。洞口不大,高约三尺,宽约四尺,一个人弯着腰勉强能过。洞口平时用几块活动的石板盖着,从外面看和码头的地面一模一样——这是围城第二天沈青让人做的伪装。
他把石板掀开。
洞口露出来的时候,里面冒出一股气——不是臭的,是那种长期封闭的、潮湿的、带着铁锈和苔藓味道的气。石壁上有水——不是流动的水,是渗出来的水,从砖缝里一点一点地渗,在洞壁上画出一道道暗色的水痕。
'进去。一个一个来。弯腰,低头,不要说话。'
沈青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只有身边一步之内的人能听见。他站在洞口旁边,像一扇半开的门,让人一个一个地从他身边挤进去。
第一个进去的是一个亲兵——打头探路的。他半蹲着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里,过了大约五息,从里面传来两声轻敲——'笃,笃'——是预设的安全信号,意思是前面畅通。
然后是工匠。
六个工匠按顺序进去——按孙元化排的顺序。第一个是管铸炮管的,第二个是管配药的,第三个是管修炮架的。沈青在他们进去的时候逐一看了一眼他们的脸——黑暗中只能看到轮廓,但够了。前两个人的脸是紧的,嘴闭着,眼睛直着,身体僵着,是那种被恐惧和求生本能同时攥住了的紧。
第三个是马老七。
马老七弯腰钻进洞口的时候,他的脸和前两个人不一样。不紧——也不松。他的脸上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像是一面被磨光了所有棱角的石板。没有恐惧,没有庆幸,没有那种'逃出生天'的如释重负。他进去的时候经过沈青身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转过头看了沈青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个问题,但他没有问出来。
沈青也没有回答。
马老七转过头,弯腰钻进去了。
沈青在心里把这一眼记下来了。马老七——那个撕了叛军策反纸条的人。撕了纸条,蹲了很久,后来收到第二封箭信的时候只是把纸条还给了陈四,没有说话。东家说他'也许能用',东家把他留在了名单上。
现在他进了排水洞,正在往水门的方向走。
他走去的方向和陈四、刘铁蛋不一样——那两个人不在名单上。他们现在在哪里?也许在城里跑,也许已经被叛军抓住了,也许正在找一面红布往城墙上挂。不管在哪里,他们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马老七在这里,在排水洞里,在往水门的方向走。
剩下的三个工匠依次进去。然后是孙元化。
孙元化弯腰的时候,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本射表册子——那本他每天拿着、每天翻到同一页、每天看着同一组数字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卷了角,被他的手汗浸得发黄了。他攥着它钻进洞口,册子的边角磕在了洞壁上,蹭掉了一小片纸屑。纸屑落在洞口的石板上,被从洞里吹出来的气送了一下,飘了两寸,停住了。
孙元化没有注意到那片纸屑。他弯着腰往里走,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不是走不动——是他在适应黑暗。排水洞里没有光,什么光都没有,连月光都透不进来。黑暗里只有面前那个人的呼吸声,和脚踩在湿石板上的'嚓嚓'声。
然后他继续走了。
孙元化之后是孙启明。
知府大人进洞口的时候摔了一跤——他的脚踩在了洞口斜坡上的一块滑石上,身体往前一栽,右膝磕在了石壁上。他'嘶'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洞口里听得清楚。一个亲兵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站稳了,弯腰继续走。
走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也许是冷,也许是怕,也许是一个五品知府在四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离开一座他治理过的城——弯着腰,钻进一个排水洞,像一只从洞口逃出去的老鼠。
他没有回头。
八个亲兵分两批进去,最后一个进去的是沈青。
沈青进去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洞口的石板重新盖上了。盖的时候他蹲在洞口外面,把三块石板一块一块地搬回原位,对准了缝隙,压紧了。从外面看,码头的地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平的,完整的,看不出
做完了之后,他从最后一块石板的边缘滑进了洞口,在黑暗中往前走。
排水洞大约有八十步长。八十步,弯着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踩着湿滑的石板走。走的时候头顶上方不到半尺的地方是石拱顶,稍微直一下腰就会磕到。脚下的石板上有薄薄的一层水——不深,没过脚面,但凉得刺骨。正月末的水,从地下渗上来的,带着这座城最底下的那一层温度——那个温度和城上面正在发生的一切无关,不管城上面是在烧还是在杀,城
十九个人在排水洞里走成了一条线——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每个人只能看到前面那个人的后背。看不到的时候就听——听前面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就跟着走,脚步声停了就停。这种靠听觉走路的方式像是一群瞎子在过独木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怕踩空了或者踩滑了。
有人磕到了头。是一个工匠——排在第五个的那个,弯腰的姿势不够低,额头撞在了石拱顶上,'咚'的一声,在封闭的洞里回荡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喊疼——不敢喊。旁边的亲兵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意思是'低一点'。他把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是半蹲着往前挪。
孙启明走在倒数第三个的位置。他的呼吸比别人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紧张的人呼吸会变粗,心跳会变快,这两样东西在安静的排水洞里格外清楚。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洞壁之间弹了一下,弹出来的声音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慌。走在他前面的亲兵回过头轻轻'嘘'了一声——不是呵斥,是提醒。孙启明把嘴闭上了,改用鼻子呼吸,但鼻子呼吸的声音在这种安静里同样清晰。
这条排水洞他做了三年的知府,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登州城的很多东西他都不知道——城墙管辖之下到底做了多少他看不见的事情。三年来他以为自己是登州的主人,现在他才明白,他只是登州的客人——真正知道这座城每一条血管在哪里的人,是走在队伍前面那个连名字都像影子一样的人。
沈青走到排水洞尽头的时候,看到了铁闸。
铁闸竖在排水洞的出口——出口就是水门。铁闸是铸铁的,上面有锈,锈在月光下呈一种暗红色。闸门的锁挂在左侧的铁环上——看起来是锁着的,一把铜锁,闭合的,锁身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是沈青前几天上的,防止生锈卡死。
但锁是假的。
锁的内部被他改过了——锁舌已经被锉掉了一半,从外面看是扣住的,但只要用手指从需要钥匙,不需要工具,一个手指,半息的时间。
沈青用右手食指推了一下。
'咔。'
锁开了。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把锁从铁环上取下来,揣进了怀里,然后双手握住铁闸的底端,往上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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