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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户部一下场,这摊账就真躲不过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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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偏殿里的灯,比昨日田头的日头还冷。

西河口旧册、现簿、实亩副册,三样东西平码在御案前。

旧册封口已经被重新压过,封泥裂纹和匣口旧痕对不上,边角还沾着昨夜从田边带回来的泥腥气。现簿干净得像新洗过,实亩副册却脏得厉害,纸角卷着,墨迹旁边还有几粒干泥。

陆长安站在案侧,看着那几本册子,眼皮直跳。

他昨天踩了一天泥,夜里才刚把腿放平,梦里都还在被木桩、死沟、荒角追着跑。天还没亮,陈福就来传旨,说户部总册到了御前。

这话听着很短。

实际意思却很长。

他的腿,今日还得继续倒霉。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色比灯影还沉。朱标立在一旁,手里压着昨日那本实亩副册,指腹停在“死沟在地,活工在账”那一行上。

陈福低眉站着,身后两个小宦捧着匣子。

匣子上贴着户部封签。

封签很新,朱红官印压得端正,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它来自正经衙门。

陆长安看了一眼,心里只想叹气。

越是正经,越麻烦。

这年头,脏东西一旦披上正经官皮,洗起来比死沟还费劲。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福抬头,低声道:“陛下,户部来人到了。”

朱元璋没抬眼。

“进。”

殿门打开,冷风卷进来。

户部郎中吴伯远领着两名属官进殿,跪地叩首。三人身上官袍齐整,袖口压得平,鞋底也干净,和昨日田头那群浑身泥水的人完全是两种模样。

陆长安看着他们的鞋,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果然。

户部的靴子沾不沾泥,全看有没有人把泥端到他们案上。

吴伯远叩头之后,声音稳得很。

“臣户部郎中吴伯远,奉旨携皇庄田亩总册、岁支工料总册、西河口相关抄档入御前候核。”

朱元璋道:“呈上来。”

陈福上前接匣。

封签揭开的一瞬,殿里安静得只剩纸声。

几册总账被取出,一本一本摊开,纸页厚,墨色匀,行格齐整。若只看这一眼,倒真像一条清清楚楚的旧河道。

可陆长安现在对“清楚”两个字已经不信了。

昨日那张西河口田亩簿也清楚。

清楚到最后,清楚出一地烂泥。

朱标先翻皇庄总册,再翻户部总册,手指停了片刻。

“西河口,上田二十七亩,中田四十三亩,下田三十六亩,荒角另记,沟渠另记,受水口三处。”

陈福把昨日封起的西河口现簿打开。

同样一行字。

一个字都不差。

朱标又翻实亩副册,声音依旧平稳。

“昨日已量,账上熟田一百零六亩,实地可用不足七十亩。旧桩内移,死沟仍报修,石角作补田,荒角入熟田,受水三口仅余一口半。”

他说完,殿里没有人接话。

吴伯远垂着头,脊背却没有弯下去多少。

朱元璋看着他。

“你说。”

吴伯远再叩首。

“陛下,皇庄田册历来由皇庄自报,户部总册汇合入档。若西河口实地有亏,臣以为,首在皇庄管田失察。户部所据,皆为下呈文册,并无亲丈沟亩之责。”

他说这话时,眼角却扫了一下实亩副册纸角上的泥点,像那点泥比账上的错处更刺眼。

陆长安听得眉头一挑。

来了。

第一刀,先把自己摘出去。

朱元璋没说话。

朱标也没急。

吴伯远继续道:“况且田亩旧数沿用多年,天下田册,多有旧额留存。水毁、荒废、修补、复垦,年年有变。若以一日所见,便尽疑旧册,恐牵动太广。”

这话一落,殿里更冷。

陆长安听得牙根发酸。

他最烦这种话。

“牵动太广”四个字,听着像顾全大局,实际就是把眼前这摊脏泥往天下头上一摊,谁再想踩下去,都要先掂量脚会不会陷没。

朱元璋终于抬眼。

“牵动太广?”

吴伯远额头贴地。

“臣不敢阻查。臣只是恐一处皇庄之误,动摇总册旧额,使各处田册争相翻动,扰民伤农。”

陆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

可奉天偏殿里太安静,那点笑声像细针扎进纸里。

朱元璋眼神立刻扫过去。

“你笑什么?”

陆长安拱了拱手。

“父皇,儿臣就是忽然觉得,户部诸位挺体贴庄稼。”

吴伯远脸色微僵。

陆长安看向他,语气很诚恳:“昨日那片死沟,在账上年年报修,没见谁怕扰农。石角写成补田,牛都犁不进去,也没见谁怕伤农。现在实地一量,账上那层皮盖不住了,倒开始怕扰民伤农了。”

吴伯远垂首道:“陆公子误会臣意。臣所言,是旧额不可轻动。”

“哦。”

陆长安点点头。

“旧额不能轻动,旧沟可以年年报修。旧数不能轻疑,旧桩可以往里挪。旧册不能乱翻,旧田可以荒成石头窝。”

吴伯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公子,田政非一地一时之事。”

陆长安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这话术也非一日练成。”

殿里几个小宦立刻低下头。

陈福眼皮都没动一下。

朱元璋冷冷道:“说账。”

陆长安立刻收了嘴。

朱标把户部总册往前推了一寸。

“吴郎中说,户部只据皇庄所报入册。孤问你,户部总册上这处‘石角补田十二亩’,从何而来?”

吴伯远道:“应为皇庄呈报。”

朱标翻开西河口现簿。

“现簿亦有。”

他又翻皇庄总册。

“皇庄总册亦有。”

最后,他把旧册匣里的残页推到陈福面前。

“旧册残页上,没有。”

吴伯远喉结动了动。

朱标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压得极清。

“旧册无,现簿有,皇庄总册有,户部总册也有。这十二亩,是何时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殿中一静。

吴伯远身后一名户部属官脸色白了一点。

吴伯远仍稳住声音:“回殿下,旧册残缺,或有漏页。前年西河口重录新册,许是将旧年补田并入。”

朱标道:“旧册封口对不上。”

吴伯远低头:“臣不掌皇庄旧册封存。”

朱标继续道:“重录新册的抄档,户部收过没有?”

吴伯远顿了顿。

“收过。”

“谁核?”

吴伯远道:“本部屯田清吏司照例核总数。”

陆长安听见“照例”两个字,额角立刻跳了一下。

他现在真想给这两个字单独立个牌位。

每次“照例”一出来,后头准有死人账。

朱标问:“核总数时,可见石角补田十二亩?”

吴伯远道:“见。”

“可曾问过补田来自何处?”

“皇庄呈文中有说明。”

“说明何在?”

吴伯远身后那名属官忙从袖中取出一页抄档,双手奉上。

陈福接过,递到朱标面前。

朱标看完,只念了一句。

“石角旧荒,去岁翻土,今可入熟。”

他抬眼。

“昨日实地,石角仍为乱石硬土。老佃户言,自他记事起,此地不曾下种。”

吴伯远沉声道:“佃户之言,未必可尽信。”

陆长安又没忍住。

“那石头总能信吧?”

吴伯远看向他。

陆长安摊手:“人会撒谎,账会撒谎,石头不会。它长得那么硌脚,总不能是为了陷害户部,连夜从地底钻出来的。”

朱元璋眉头一跳。

他想骂这混账嘴贫,可这话又正好扎在点上。

朱标将抄档压在实亩副册旁。

“昨日石角已立木桩,图、记、人证、地证皆在。吴郎中若疑,可亲去看。”

吴伯远额上终于见了汗。

“臣不敢。”

朱元璋冷声道:“你是不敢疑,还是不敢看?”

吴伯远后背一僵,重新叩首。

“臣惶恐。”

朱元璋看向蒋瓛。

蒋瓛一直站在殿侧,像一柄没出鞘的刀。

“臣在。”

“户部带来的抄档,一个字不许少。”

“是。”

蒋瓛一挥手,锦衣卫上前,站到了吴伯远身后三名户部官吏侧后。

那三人的脸色终于全变了。

方才还是御前奏对。

现在像审。

陆长安低头看着案上的册子。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户部若只拿“皇庄自报”挡刀,顶多算推责。真正要命的地方,是两层总册里那些错,错得太齐。

一个地方错,可能是底下作假。

两层总册和现簿错成一个模样,那就说明上头的眼睛多年都没睁开,或有人替它闭得很稳。

朱标显然也正盯着这一点。

他翻过几页,指尖停在另一处。

“受水口三处。”

陈福立刻把昨日副记中的一页递上。

“实地仅余一口半。另有一口被私沟截走,半口淤死。”

朱标看向吴伯远。

“户部总册仍记三口。”

吴伯远道:“受水口变动细节,应由皇庄年报清沟时一并呈报。户部所录,是旧定受水口数。”

朱标又问:“那清沟役银呢?”

吴伯远一顿。

朱标翻开岁支工料总册。

“前年修一次,去年清淤一次,今年春小修一次。户部皆准。”

吴伯远道:“役银数目不大,依例随皇庄岁支核销。”

陆长安听得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

“又是依例。”

吴伯远这回没有看他。

陆长安却已经开口:“吴郎中,我问你一个笨问题。”

吴伯远嘴角紧了一下。

“陆公子请问。”

“死沟年年修,钱年年出,工年年领。你们户部既然只看总数,那请问总数到底有何用?”

吴伯远沉默片刻。

陆长安继续道:“看不出沟死,看不出地荒,看不出石头不能种,看不出三口水只剩一口半。那它除了让银子顺着纸流出去,还能干什么?”

吴伯远脸色终于沉了些。

“户部总册,是天下财赋凭据,岂可如此轻慢?”

陆长安笑意淡了。

“我轻慢它?”

他伸手点了点实亩副册上的泥点。

“昨日这一册,是踩着泥量出来的。那条死沟挖开时,草根都扎穿了。石角那片地,锄头下去崩口。旧桩原位还留着烂木屑。受水口被堵走,旁边私沟吃得比正沟还润。”

他抬眼看向吴伯远。

“这些东西没穿官袍,没盖大印,可它们比你案上那些字实在。”

吴伯远张了张嘴,却没接上。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眼神沉得厉害。

这混账嘴上照旧欠揍。

可他这一句话,把御前所有空话都按回了泥里。

朱标接住这一层,声音更冷。

“户部总册若是凭据,就该能对地。若不能对地,便只是让假田亩过关的门。”

吴伯远脸色骤变。

“殿下,此言太重。”

朱标看着他。

“重吗?”

他将三册并排推开。

“西河口现簿写石角补田十二亩,皇庄总册照录,户部总册照录。现簿写受水三口,皇庄总册照录,户部总册照录。死沟年年报修,岁支工料总册照准。旧桩内移之后,熟田仍照旧额领水领肥。”

朱标的手指停在最末一页。

“孤若只问皇庄,皇庄说旧数如此。孤问户部,户部也说旧数如此。那孤再问一句。”

他抬眼,眼神稳得让人发冷。

“旧数错到今日,谁让它一直作准?”

这句话一落,殿里像突然少了一层空气。

吴伯远跪着没动,额头汗珠顺着鬓边滑下。

他身后那名属官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磕在地上。

“陛下,殿下,臣等只是照司中旧档入册,实不知西河口地形如何。皇庄每年呈报皆有印信,户部若逐块亲丈,实难周全。”

陆长安看了那人一眼。

这话比吴伯远软。

也更像真心话。

可真心话有时更可怕。

因为它说明这套账坏得很熟。

熟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照旧走一步,没有人觉得那一步会把银子送进死沟里。

常宝成一直站在偏侧。

他今日本不该多话,只因朱标让他跟来听一听外头皇庄账,他才站在这里。此刻他看着御案上那几册账,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宫里的旧路认门认灯。

地里的旧账认亩认水。

到了户部这里,旧东西又披成大盘和旧例。

他忽然觉得东宫那些旧脸面被摘牌时的疼,又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原来熟了一辈子的规矩,换个地方,还是一股烂味。

朱标看向他。

“常宝成。”

常宝成立刻躬身。

“奴婢在。”

“你在东宫看了那么久旧册旧例。你说,这像什么?”

常宝成嘴唇动了动。

他不敢答。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说。”

常宝成扑通跪下,声音压得很低。

“回陛下,回殿下,像旧路。”

殿里更静了。

常宝成额头贴地,继续道:“东宫旧路,是人熟、门熟、灯熟,熟到谁走过去都像理所当然。这里是数熟、册熟、口径熟,熟到地已经死了,账上还活得端正。”

陆长安看了常宝成一眼。

这老宦官平日滑得很,这句话却说得很准。

朱标轻轻点头。

“记下。”

陈福立刻示意旁边书吏落笔。

吴伯远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户部的账,被一个东宫老宦官拿“旧路”两个字压住,脸面上自然不好看。

可朱元璋没有给他脸面。

“吴伯远。”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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