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寿宴上的继承人(2/2)
他会笑,会贫,会因为两句感动话眼圈发红,会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把自己顶上去,哪怕腿抖,也会顶。
他身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商业精英那一套。
是良心,是义气,是那种明明怕得要命,最后还是会往前站一步的笨劲。
安卿鱼面无表情地接话。
“‘吃过苦’这条勉强能碰一下。”
“前提是把贪吃当苦。”
曹渊偏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反驳。
因为他也觉得不对。
太不对了。
百里辛说出来的这个人,和他们认识的百里胖胖,根本对不上。
胖子会哭会笑会嘴贫,会被几句好话哄得找不着北,也会在关键时刻硬着头皮往前顶。可“缜密判断”“开拓眼光”“在集团里摔打出来的接班人气质”,这些词,他身上半点影子都没有。
如果说百里辛是在给自己的亲儿子脸上贴金,那也贴得太偏了。
偏得不像修饰。
倒像是在替另一个人量身写词。
迦蓝虽然听不太懂这些商业场面话,但她看得懂陆玄的脸色。
陆玄从百里辛开口到现在,脸上的神情几乎没变。
可正因为没变,才更让人心里发紧。
他越平静,说明后面的东西越大。
安卿鱼的余光落在陆玄手里的香槟上。
杯中的酒液,从头到尾只晃了一次。
这意味着,陆玄到现在都还在压。
而能让他压成这样,通常只代表一件事。
他已经猜到了。
高台上。
百里辛抬起了手。
“接下来,我正式向诸位介绍。”
“百里集团未来的掌舵者。”
“我的儿子。”
整个会场安静得掉针都能听见。
连站在最外围的侍应生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记者的镜头一齐拉近。
几个媒体主编几乎同时抬起了手机,准备第一时间把消息发回去。
一位和百里集团合作十几年的原料商老总,手指无意识敲了一下杯壁,眼睛死死盯着高台。
然后,
百里辛朝着台下某个方向,伸出了手。
“百里涂明。”
所有人的头同时转过去。
目光汇聚。
那一瞬间,甚至连视线都像有了重量。
人群后方,本就留得很开的那条通道,被无声无息让得更开。
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条路从一开始就是给某个人准备的。
那个人从人群后方缓缓走了出来。
黑色西装。
白色衬衫。
金丝眼镜。
身形修长,步子平稳,脸上带着那种训练得极好的温和笑意。
百里景。
不是胖子。
不是所有人印象里那个圆滚滚、总带着点散漫气的百里小太爷。
而是百里景。
这个这些年在百里集团里露面越来越多,被很多人私下评价为“养子比亲子更像继承人”的年轻男人。
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停在百里辛身边,微微侧身朝台下点头致意。
动作没有半点多余。
礼貌,温和,分寸拿捏得近乎完美。
会场在那一刻,彻底静死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所有声音都被突然掐断之后留下的空白。
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有人刚抬起的手忘了鼓掌。
有记者的快门都按慢了半拍。
还有几个原本信誓旦旦认为今晚一定是百里胖胖上位的人,脸上的笑意甚至来不及收,就那样僵在了原地。
百里辛的手放在百里景肩上。
那只手不轻不重。
却像是一枚印章,直接盖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他,就是我的儿子。”
“百里涂明。”
这句盖棺定论的话一出来,台下终于炸了。
“什么?!”
“百里景?”
“这……”
“亲儿子是他?”
“那之前那个……”
“不是说景少爷是养子吗?!”
一连串压不住的低声惊呼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有人下意识看向周围,像是想从别人脸上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有人则第一时间去看百里家的那些老人和秘书。
然后他们发现,那些人都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这份平静,本身就是答案。
而站在窗边的曹渊,脸直接沉到了底。
“我操。”
他这辈子难得有这么直白的时候。
“这帮人玩这么大?”
安卿鱼的眼镜后面,目光已经冷得能结冰了。
“不是玩大。”
“这是整个身份都换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
可越是没有起伏,就越显得里面的寒意骇人。
一场寿宴。
一句介绍。
一句“我的儿子”。
养子,亲子,真名,假名,过去这些年所有对外口径、所有公开身份,在这一刻被百里辛亲手拧成了另一种样子。
不是简单的扶谁上位。
是把另一个人的存在,连根一起拔掉。
迦蓝虽然不太清楚“养子”“亲儿子”这些关系里的具体门道,但她听懂了一点,
台上那个,不是胖子。
可百里辛现在,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百里涂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假的。”她低声说。
陆玄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高台上的百里景脸上,停了几秒。
那张脸,笑得真稳。
一点都不慌。
显然这一幕他已经准备很久了。
不只是站上这个台。
是准备好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接过另一个人的名字,接过另一个人的身份,接过另一个人的人生,还能面不改色地把这一切说成理所当然。
这份稳,不是临场的胆子。
是长年累月被喂出来的底气。
也就是说,这件事绝不是今晚临时起意。
很可能从许久之前,百里家就已经在铺路。
台下最初那阵短暂的哗然过去之后,气氛开始朝另一个方向拐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最会看风向的人。
“原来如此……”
“难怪景少爷这几年一直在集团里磨。”
“百里董这手安排,真够深的。”
“我懂了!之前对外说是养子,根本就是在藏锋!给亲儿子压身份,往基层扔,硬生生磨出来的!”
“这就说得通了!”
“怪不得景少爷这几年办事这么稳,原来人家才是真正的嫡子。”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己把逻辑补齐。
一旦有人先补,后面的人就会立刻顺着接。
因为在这种地方,沉默太久,就是站错队。
于是,一个又一个新版本的“真相”开始被现场编造出来。
“百里董高明。”
“这一手藏得太深了。”
“亲儿子压成养子养,真能磨人。”
“能忍这几年,今天上位也算众望所归了。”
“难怪啊,难怪百里景能碰那么多核心业务,原来根子在这儿。”
“百里董这是拿亲儿子练刀呢,怪不得锋芒这么足。”
还有更会说的,已经开始替百里辛歌功颂德。
“真正有格局的掌舵人,就该这样。不给身份开路,只给能力开路。”
“这才是大家族教子方式。”
“外面那些只会宠孩子的,哪有这份魄力。”
这些话一声接一声,传开得飞快。
仿佛只要说得够顺,刚才那几秒钟的震惊,就不曾存在过。
这就是场面。
真相重要吗。
重要。
但在权势足够集中的地方,它常常排在话语权后面。
谁站在高台上,谁握着话筒,谁的说法先一步砸进所有人的耳朵里,谁就更接近“真相”。
记者区那边,几个年轻记者的脸色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手上却已经开始疯狂敲字。
有人的标题在两秒钟内删改了三次。
从“百里集团寿宴或将官宣亲子接班”,改成“百里辛寿宴揭晓神秘嫡子”,最后又改成“百里集团多年藏锋,真正继承人正式亮相”。
没人关心前一个版本是不是错了。
他们只关心,哪个标题更贴现在的风向。
而那些真正知道一点内情的人,在这种时候反而更安静。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
当百里辛选择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不管私下真相如何,明面上的棋盘,已经先被他落死一子。
这不是谁站出来说一句“不是”就能翻过来的。
要翻,就得掀桌子。
高台上的百里景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他往前半步,站到了话筒前。
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姿态从容得挑不出毛病。
那一扶眼镜的动作不大,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显得他整个人更斯文,也更稳。
会场里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议论声,在他站到话筒前的一刻,又慢慢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说第一句话。
等这个刚刚被改写了身份的男人,用什么样的口径,把这场改写彻底坐实。
而陆玄的视线,却没有落在话筒上。
他的目光,扫过了高台四周。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原本不在名单上的安保。身位不显,却刚好卡在几个最适合冲上台的位置上。
秘书组最边缘,一名年长秘书手里握着的平板,页面始终停在新闻发布系统界面。
显然只要百里景开口,外面的通稿就会同步发出去。
快,准,狠。
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曹渊咬了咬牙。
“胖子要是这时候还不来,今天这口锅就真扣死了。”
“他会来。”陆玄终于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先前更淡。
淡得近乎冷。
因为龙炎护符那边,又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再是先前那种剧痛,也不再是彻底崩塌后的死寂。
像是被踩碎的灰烬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火星。
很小。
却很烫。
安卿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陆玄一眼,镜片上映出高台的灯。
“你感应到了?”
“嗯。”
“还活着?”
曹渊听得一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废话,反应过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玄没有回答后半句。
因为这根本不是废话。
今晚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胖子人还在不在。
而是等他走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胖子。
会场最前排,几个百里集团的重要股东已经开始带头鼓掌。
不快。
却很稳。
像是在给台上的新继承人铺第一层台阶。
一些先前还处于观望的人见状,也立刻跟上。
掌声一点点连成片。
假的也好,真的也罢。
只要百里辛还站在台上,只要百里景还能稳稳站在他身边,这掌声就会响起来。
曹渊听着那掌声,只觉得刺耳。
他忽然明白陆玄刚才为什么一直不动了。
不是不急。
是有些事,必须等到最脏最烂的那一面彻底翻出来,人才会真正死心。
可真等它翻出来的时候,又难免让人恶心得想杀人。
安卿鱼轻声道:“他们在造神。”
“什么神?”
“合格继承人。”安卿鱼看着台上,“一个足够体面,足够优秀,足够让所有合作方安心的百里涂明。至于真正的那个百里涂明,只要今晚没法站到这里,过几天,世面上自然会有一千种说法把他覆盖掉。”
“比如他病了,出国了,修养了,性格不适合接班,自愿退出,或者干脆……”
他没再说下去。
但几人都知道后面的词是什么。
消失。
在这种家族里,一个失去名字的人,最容易被处理成“从来不重要”。
迦蓝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从来不擅长理解复杂的人心。
可有一点,她从头到尾都明白。
胖子是他们的朋友。
谁动朋友,谁就是敌人。
高台上,百里景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话筒边缘。
只要他开口,今晚这场戏就算完成了一半。
而会场最角落。
靠近西北侧黑色雕塑那片区域。
010小队站在那里,一字排开。
苗苏站在最前。
她今晚也穿了礼服,黑色短裙,肩上搭了件小西装外套。外人看过去,她和其他受邀来宴会的年轻宾客没什么区别。
可这会儿,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高台上的百里景。
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褪下去。
“队长……”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站在她身边的韦修明能听见。
“那不是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