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把我的兄弟交出来(1/2)
韦修明站在苗苏旁边。
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乱,胸前那枚守夜人暗银徽章被衣领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边角。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嘴角压得很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那疲惫不是熬夜后的困倦。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磨了一夜,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连站着都像是在强撑。
宴会厅的灯光很亮。
高穹之下,水晶吊灯一层层垂落下来,折出细碎而华丽的光。高台四周摆满了白色鲜花,香槟塔在灯下像堆起来的薄金,弦乐声缓缓流淌,和四面八方的掌声、笑声、祝词混在一起,织成一张严丝合缝的网。
这场寿宴太体面了。
体面到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每一句奉承都像提前排练过,每一道目光都知道该落在哪,该避开什么。
苗苏的声音落下以后,韦修明没有立刻接。
高台那边,百里景已经开始拿起话筒做自我介绍。
会场里的掌声重新起来了。
一阵一阵,压得人耳朵发闷。
苗苏却觉得这些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像是整座会场都被推开了,只剩她一个人立在原地,呼吸里满是冰凉的空气。
她只盯着高台。
“那不是胖子。”
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下扎进了这片角落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队长,你告诉我,百里涂明去哪了。”
韦修明喉结滚了一下。
旁边另外几个010小队的队员,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酒杯,有人视线乱飘,就是没人敢往苗苏眼里看。
酒杯里浅金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苗苏慢慢转过头。
她先看韦修明,再看另外几个人。
一张一张脸扫过去。
那眼神并不凶。
可偏偏比发火更让人受不了。
因为那里面只有一个意思。
你们是不是都知道。
“你们都知道,是吗?”
没人接话。
会场里依旧热闹。
台上的百里景在讲话,语气温和,逻辑清楚,像模像样地谈集团、谈未来、谈责任。台下那些宾客听得频频点头,媒体的镜头一个劲往前推,恨不得把这位百里家新继承人此刻最完美的角度全都拍下来。
苗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她越听,心里那股火就越往上窜。
因为她太清楚了。
上面那个人,无论长相、声音、身形,甚至连说话时的停顿和字句都模仿得极像,可假的就是假的,能骗过外人,骗不过朝夕相处的人。
真正的百里涂明,不会这样站。
胖子的站姿总有点松,肩膀微微往里收,像是永远嫌自己太显眼。
真正的百里涂明,也不会这样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先弯,嘴角会慢半拍,像是心里憋着点坏,又藏不住那点真诚。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胖子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说得这么圆。
他会紧张。
会不自在。
会在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去摸耳垂,或者偷偷看一眼台下熟人,像个被硬推上去营业的大少爷,浑身别扭,偏偏还要故作镇定。
可台上这个人,没有。
他太顺了。
顺得像一篇写好背熟的稿子,连呼吸都落在恰当的位置上。
苗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突然想起集训营的第一个夏天。
广场晒得发烫,一群新兵在太阳底下做体能,胖子累得趴在地上喘成风箱,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偏偏还要挤出笑,偷偷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塞给她,说女孩子别低血糖,回头再挨罚他替她扛。
她又想起第一次外勤。
狭窄巷口,血腥味冲得人喉咙发涩,禁墟波动压得所有人头皮发麻。胖子明明怕得腿都在抖,还是咬着牙挡在前面,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着别慌别慌,结果第一个冲出去的也是他。
还有后来。
一起蹲禁闭。
一起写检讨。
一起熬夜盯线索。
一起在任务间隙蹲在路边摊上抢最后一串烤肠。
那个人会怕,会怂,会碎碎念,会嘴硬,会在危险来的时候骂骂咧咧地往前顶。
但他不会变成台上这样。
不会变成一个连陌生人都觉得体面的“百里家继承人”。
她缓缓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你们早就知道。”
“你们全都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气。
气到牙都在打颤。
韦修明终于开口了。
“苗苏。”
“别闹。”
“我闹?”
苗苏盯着他。
“你现在跟我说我闹?”
她朝高台方向猛地一指。
“上面那个男的,我不认识。”
“我们在集训营一起挨过打,一起蹲过禁闭,一起出过任务,一起见过血的人,不是他。”
“真正那个胖子去哪了?”
“你告诉我!”
她这几句话并不算尖利,却一下把角落里的空气压得发紧。
离得近的几桌宾客已经有人回头张望。
几个服务生脚步微顿,随即又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低头绕开。
韦修明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里不是说这个的地方。”
“那去哪说?”
苗苏往前逼了一步,眼圈已经红了。
“回头装没看见?回宿舍继续喝百里家送来的酒?还是等寿宴结束,笑着跟人家说一句‘恭喜景少爷接班’?”
旁边一个年轻男队员忍不住低声劝道:
“苗姐,你小声点,已经有人在看了……”
“小声?”
苗苏猛地转头。
“你也配劝我小声?”
那个男队员被她一吼,脸一下涨红了,后面的话全卡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在苗苏的目光下,什么辩解都显得苍白。
苗苏又转回去,死死盯着韦修明。
“你答我一句。”
“胖子去哪了。”
韦修明沉默了好几秒。
高台上的百里景已经讲到“百里家的责任”和“传承”那一套了。宾客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场面圆得很。
这份圆满,越衬得角落里的空气发硬。
韦修明最后还是避开了苗苏的眼睛。
“我们得接受现实。”
苗苏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笑得发冷。
那笑意一点都不浓,甚至还带着湿意,可落在众人眼里,却比哭更让人难受。
“现实?”
“什么现实?”
“现实就是你们怕了,怂了,跪了?”
韦修明的脸猛地沉下去。
“够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
“逞义气?”
“抬头喊两句公道,再拿着刀往前冲,就能把事情改回来?”
他压着声音,胸口却明显起伏起来。
很显然,这些话并不是他刚刚才想好的。
而是早就在心里滚过了无数遍,磨出了血,又生生咽了回去,直到现在才不得不说出来。
“这是百里家。”
“你知道百里家在广深压着多少关系、多少路子、多少资源吗?”
“你知道我们010这几年有多少经费是靠百里集团的赞助补上的?”
“你知道队里那些伤员的后续治疗、家属安置、外勤折损补贴,有多少都是百里家在背后给钱顶着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眼底却一寸寸红了起来。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现实逼出来的狼狈。
苗苏看着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所以呢?”
“你就把队友卖了?”
这句话像一把短刀,直接捅进了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韦修明闭了一下眼。
“不是卖。”
“是活路。”
他睁开眼,眼底全是血丝。
“苗苏,你真以为我不想管?”
“我比你认识胖子更早。”
“他刚来广深做对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这边几条禁物流通线都分不清。我带他吃过饭,带他走过街,教过他怎么避监控,怎么认本地的禁物线,怎么和那些世家人打交道,才不至于一开口就被人套进去。”
“那小子是个富家少爷,偏偏没什么少爷架子。请客吃饭抢着买单,出了事也真往前顶。你以为我把他当什么?当赞助商?当关系户?”
“我把他当自己人。”
他说到这里,嗓子已经有些发哑。
旁边几名队员都沉默着,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韦修明继续说道:
“可那又怎样?”
“百里家的家事,我们守夜人掺进去,就是把整个010拖下去陪葬。”
“不是我怕一个百里家。”
“是我们根本扛不起这个后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强行把某些情绪压平。
“你知道这几天我都做了什么吗?”
“我不是没查过。”
“我查了。”
“我沿着胖子最后出现的路线往后摸,监控被删得干干净净。相关人员不是失联,就是统一口径。连我们内部报备的那几份接触记录,都被人提前调走了。”
“我去问上面,上面让我别碰。”
“我去找以前欠我人情的人,他们一个个要么装死,要么只回我一句,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以为我愿意站在这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着台上那个冒牌货顶着胖子的名字讲话?”
“可我昨晚收到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女儿住院的病房号。”
“我老婆上下班的路线图。”
“我爸妈在老家小院门口晒被子的照片。”
“还有你。”
“你宿舍门口,昨天晚上站过人。”
苗苏的身体轻轻一震。
这一震不是因为怕,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远比她想象得更脏,也更无耻。
韦修明盯着她,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不是在谈。”
“是在告诉我,谁敢伸手,谁家先死人。”
旁边那几个队员的脸全白了。
一个中年队员死死攥着酒杯,指节都泛了青。
另一个人把头偏到一边,眼眶发红,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最年轻的男队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最后却只能低下头。
因为他也收到过东西。
一张他弟弟放学回家的背影照。
一句轻飘飘的提醒。
别多事。
只要别多事,日子还能过。
韦修明却还是把话往下说完了。
“我们是守夜人。”
“可守夜人也是人。”
“我有队员,我有家人,我得让他们活着。”
“所以你就让胖子去死?”
苗苏问。
这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可正因为轻,才更扎人。
韦修明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苗苏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明白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胖子会死。
这个名字会被换。
台上那个假货会踩着胖子的身份往上走。
他知道。
他只是不敢说,也不敢拦。
不是因为他不认识胖子,不是因为他没有感情。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才选了最让人作呕的那条路。
闭嘴。
后退。
当做没看见。
苗苏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没有嚎啕。
没有失控大哭。
就是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眼前有些模糊,高台上的人影被灯光晕开,像覆了一层光怪陆离的壳。那掌声、乐声、祝词、笑容,全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一戳就碎,却偏偏堆成了一整个世界。
她想起胖子之前来广深时,曾在夜里和她并肩蹲在天台上吹风。
那会儿任务刚结束,大家累得不行,胖子手里捧着一碗泡面,热气把眼镜都熏花了。
他一边吸溜一边嘟囔,说自己其实最烦这种世家弯弯绕绕的东西,活得一点都不痛快。真要有一天他被家里逼到什么份上,希望兄弟们别嫌他烦,记得拽他一把,别真让他掉下去。
当时她还骂他乌鸦嘴。
胖子笑得很贱,说你们这么多人看着我,我想掉也掉不下去。
他还说,守夜人不是最讲义气吗。
同袍不弃,身后不退。
你们可得说话算数。
苗苏吸了一口气,胸腔像被什么堵死了,疼得发木。
她抬手,从衣领里摸出了自己的守夜人纹章。
那枚暗银色的小徽章在掌心里很凉,边缘的刻纹已经被她摸得有点发亮。她的拇指在纹章背面一按,一根极细的银针从底部弹了出来。
周围几个队员同时变色。
这不是闹脾气的动作。
这是当场切断自己与小队的最后一根线。
“苗姐!”
“别!”
“小苏!”
几个人几乎同时伸手,却又都慢了一拍。
苗苏没有看他们。
她握着纹章,声音在发抖,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我加入守夜人的那天,宣誓的时候,你们都在。”
“誓词是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没人吭声。
没人敢答。
因为那誓词,他们背过太多次了。
从入队第一天,到每一次重大任务出发前,到有人牺牲、有人归队、有人负伤的时候,他们都曾抬着头,穿着制服,对着那面旗一字一句地念过。
不是忘了。
是不敢念。
苗苏自己说了。
“我以我命,守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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