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纳特悉达(下)(2/2)
“好茶。”乞丐的目光从杯沿慢慢移开,那一对深邃如古潭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李漓,漆黑的瞳仁里似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流动,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品评,“只是少了点火候。”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心里想必正在猜——我到底是哪个神庙或苦修精舍里逃出来的疯子。”
李漓微微一笑,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能在我这院子里进退自如的疯子,这世上恐怕不多。我不会看错,阁下并非凡俗之辈。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哈哈哈——”乞丐纵声长笑,笑声震得屋檐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尘簌簌落下,几缕细尘在晨光里飘散开来,如烟似雾。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旷达与散漫,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正经以待。他随手粗粗抹了把胡须,笑意渐渐敛去,语气也跟着飘渺起来,像是随口丢出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落地却无声:“人生在世,名字不过是借住一宿的客栈,住过便走,没什么好留恋的。”他停了片刻,目光微微一转,“不过,为了方便起见,你可以叫我戈拉克纳特。”
李漓叩击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
一旁的摩诃梨已然失声惊呼,声音里压着几分颤意,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压住了更大的震动:“您……您就是戈拉克纳特!”
李漓侧目看向摩诃梨,声音压得极低:“他,很有名?”
摩诃梨深吸一口气,语调因激动而轻微失控,话语也跟着密了起来:“这位上师,是那特悉达修行者中极有名望的大悉达。北方许多游方歌者、灰身行者,都称他为师。有人说他在雪山中修行多年,有人说他早已死了,也有人说他只是换了名字行走人间。据说,他出家前,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婆罗门上师之子。”
“那特悉达是什么?”李漓问。
摩诃梨略略平复了一口气,仔细答道:“‘那特’有尊主、护持者之意,‘悉达’则是成就者。是一个极具反叛精神的密教瑜伽修行大宗门,融汇瑜伽、药石、水银术与种种悉地神通。而且,他们从根本上蔑视并挑战种姓制度。门众通常被称为金耳环修行者,因为他们会在耳朵中央穿洞,戴上巨大的犀牛角、金或玛瑙耳环。他们常出没于坟场、森林或闹市,身上涂抹骨灰,行事怪诞不经;旁人见了他们,或趋之若鹜,或避之不及。”
“那些都是坊间传说罢了。人怎么可能困在雪山里数十年,不吃不喝还能活着?”戈拉克纳特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门众中有一支戴金耳环、金鼻环,但并非全部门众。你们看,我本人根本就没戴金耳环、金鼻环。我们不过是一个修行宗门,下设十二法脉;而我,也只是门中众人的领头人而已。”他稍作停顿,似是觉得这个话题无趣,便自顾自往下说,语气越发随性:“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婆罗门,只是南天竺一户小婆罗门的安塔伽,按你们的话说就是家生奴,年少时靠着侍奉主家过活。后来主家绝嗣,家业败落散尽,我便索性出家修行。”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所以,我自幼听惯吠陀经典,对婆罗门惯用的典故了然于心,但从不吟唱吠陀经文。我只唱德希,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俗诗,用首陀罗和般遮摩都听得懂的话,一路行吟,随处放歌。”他轻轻摇头,似想起了什么荒唐可笑的传闻:“外头的流言还有更离谱的,竟还有人说我是从神牛的粪里化生而来。呵,世人素来偏爱奇闻异谈,凭空杜撰,拿牛粪都能捏出一个大活人来!”
李漓听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从容:“阁下这般坦荡磊落,当真有一代宗师的胸襟气度。”他顿了顿,眼中已然生出几分真诚敬意,拱手道:“在下失敬了。”
戈拉克纳特对这番感慨置若罔闻,只是不着痕迹地侧过头,将摩诃梨打量了一眼,而后将目光重新落回李漓身上,语气闲淡,话锋却轻巧地一转:“这位夫人,想必就是苏丹在不久之前扣下的古贾尔皇族后人吧。”他略停了停,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苏丹,你果然与旁人不同——居然不将寡妇视作不祥之人,而且还带在身边,把人质当做家人来相处,实属罕见。”
李漓眼神微微一凝,神色仍旧平静如水,不急不辩:“世上哪来这许多吉祥或不吉祥,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他语气略微一沉,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轻点了一下,“只是上师又是如何知晓的——我前些日子,向一支与我们交战的古贾尔部落扣了一个人质。”
“坐在王座上的人,未必消息灵通;睡在路边的人,却常能听见真话。井边、磨坊、柴市、渡口、寺门、牛棚,消息传得比军令还快。”戈拉克纳特说着,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那动作随意至极,像是在拨散一缕无形的轻烟——又像是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去了一行字。他而后抬起眼,目光里漫上一抹玩味,深邃的眸子静静落在李漓脸上,似乎将那点压在平静之下、按捺得极好的疑惑,看了个清清楚楚,看了个趣味盎然,他接着说道:“如今你的言谈举止,倒叫我生出些疑心——你们初入天竺时,那些令人发指的所作所为,当真是出自你的授意?”
“残暴与仁慈,不过都是手段。目的只有一个——统治。“李漓故意冷冷地说了一句李锦云常说的话。
戈拉克纳特微微颔首,像是印证了什么早已有的判断,“这真是一种超凡脱俗的见识。“他顿了顿,声音随之低沉下去,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山石沉入深水,力道绵长,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好,言归正传。我想帮你——帮你对抗迦哈达瓦腊军。”
戈拉克纳特直言要出手相助李漓,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厅内静了片刻。窗外有风,将庭院里的草木拂得轻轻作响,那点细碎的声音飘进来,反而将屋内的静衬得更深了几分。
唯独李漓神色未变,淡然开口问道:“你打算如何相助?麾下有多少门徒,多少能披甲执刃之人?最快何时能赶来与我会合?”
“待到战火燃起之日,你自会知晓。”戈拉克纳特语声轻淡,字句间却自有一股笃定底气。他稍作停顿,目光微转,似临时想起某事,又似本就蓄意等候此刻,才缓缓道出后半句:“再则,要抗衡强敌,绝非只凭兵马便能成事。”他气息微顿,语调平平,却暗藏凛冽锋芒:“更何况,你的兵力,本就远不及对方。”
李漓直视着眼前这位与众不同的宗师,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按,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量,李漓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了对方片刻,而后才缓缓启唇,语气平静而克制,一字一顿,像是将每个字都掂过了分量再放出去:“帮我的条件呢?或者说,理由?”他的目光没有半点游移,“我从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援手,更何况——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戈拉克纳特缓缓起身。那股无形的压迫之气倏地一收,如潮水悄然退去,整个人重又变回了一个寻常乞丐的模样——邋遢,随意,漫不经心,破旧的袍角上还沾着几粒风尘。他踱步走向门口,背对着李漓,大袖随着那悠然的步伐轻轻拂动,声音不疾不徐地飘散在空旷的厅堂之中,像是说给李漓听,又像是随口说给这满室的光影听。
“理由?我做事,向来不需要向旁人解释理由,我自有我的理由。我想帮,便帮了。”戈拉克纳特略顿了顿,脚步停在门槛边上,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似藏着什么深意,像一块投入深水的石头,只见涟漪,不见底。
“若一定要找个说法——”戈拉克纳特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是从某个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落进厅堂里,无声地沉下去。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立在门槛边上,破旧的袍角随着廊下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拂动,那背影看起来既像一个垂垂老去的乞丐,又像什么别的东西——某种更古老、更难以名状的存在。
“便当是我在这一场人间棋局里,看厌了。”戈拉克纳特停了停,似乎在斟酌,又似乎根本无需斟酌,不过是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停留片刻,“看厌了那些陈旧的棋子,看厌了那些烂熟于心的棋路,看厌了每一局都殊途同归的结局。”戈拉克纳特袍袖微动,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悯,甚至连感慨都算不上——有的只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之后、彻底磨透了的,冷静的厌倦。
“我想看到,”戈拉克纳特缓缓道,语气里忽然多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有一个人,能掀翻棋盘,彻底破了这一套荒唐的弈棋规则。即便,你未必真能做到。但这一局,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无趣。”
话音落尽,戈拉克纳特便不再言语,迈步出了门槛。他走得不快,却偏偏无人阻拦,只见他破袍一晃,转过廊角,便被树影和墙影吞没了。
厅内沉默了片刻。沈鲛率先动了,踮着脚凑了过来,悄悄拉了拉李漓的衣角,压低声音,眉头拧得紧紧的,一脸将信将疑的神情:“李公子,你真的信这疯疯癫癫的老乞丐能帮你?”她往门口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不住的嫌弃,“我瞧他哪,就是在故弄玄虚。说话说一半藏一半,连个实在的交代都没有——万一是哪个对头派来探虚实的呢?再说,你们谁见过那个戈拉克纳特,鬼知道他是不是真的!”
“可他并未索要什么,也没探听什么,甚至没说他要干点什么。”摩诃梨立在一旁,声音低而沉静,轻轻接了这话。
沈鲛撇了撇嘴,显然并不被这番话说服,却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
李漓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原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细瓷茶杯上,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残温,茶渍在白瓷底部晕出浅浅的痕迹。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每一个字里——“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能太相信,但也不必急着去质疑,”他略顿了顿,目光在沈鲛和摩诃梨之间扫了一圈,声音低了一度,却更笃定,“仗,终究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打的。”李漓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但我相信,他总有些拿得出手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