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人心惶惶(2/2)
这话一出,李漓登时一噎,面色窘迫得难以言说,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能接上来。
沈鲛收了笑,神情淡下去几分,直视着李漓,语气难得少了几分刺,“不过,我劝你退兵,其实另有缘故。说真的——你这人虽一无是处,但待我却着实不差,我可不想看到你英年早逝。真打不过,就跑,千万就别硬撑。”
李漓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慢慢低下眼去,指尖在茶盏边沿停了停,终于,轻轻搁下了。
就在这时,脚步声急促地从院门方向传来,踩得石板地咚咚响。苏麦雅风风火火地转进门来,鬓边还沾着几粒尘土,发丝被风吹得乱了一缕,贴在脸侧,显然是一路疾行,连整理仪容的工夫都没舍得停下来。
李漓立刻搁下茶盏,站了起来,眉梢微微一动,问道:“怎么样了?”
苏麦雅也不答话,大步流星地走到葡萄架下,抬手就抄起桌上一只茶碗,根本不看里头,仰头便往嘴里灌——“呸!哎呦!烫!”她烫得猛地一个激灵,眼眶都瞪大了,茶碗差点脱手甩出去,慌忙往桌上一搁,两手捂着嘴,就地跳了两下,神情比踩了钉子还精彩。
“刚想让你慢着点,你就……”苏宜平静地抬眼看她,话说了一半,顿了顿,也就没再说下去,那个未竟的尾音里有半分无奈,半分说不出口的好笑。
“真不明白,这么烫的水,你们这些震旦人到底是怎么喝得下去的!”苏麦雅抱怨着,吐了吐舌头,面色通红,也分不清是烫的还是跑来的热气未散。
“要用碗盖子先拨一拨。”苏宜不疾不徐地端起自己的茶碗,拿碗盖沿水面轻轻一刮,薄薄的热雾被推开去,散成一缕青白。她垂下眸子,轻轻吹了口气,而后抿了一小口,语气如常,“茶若凉了,味道便散了,更遑论其中禅意。”
“你这急性子,就只配喝凉水。”李漓斜了苏麦雅一眼,随即正色,“说吧——那人找到了?”
苏麦雅这才咽下那口烫气,用手背抹了把嘴,眉头还皱着,嘴里却已带出三分得意,“我昨天上午才到,今天中午就把人给你摸出来了——我本事怎么样?”她也不等李漓接话,径自说下去,“人就在城外那片荆棘丛后面的火葬场里,藏得够深。”顿了一拍,声音压低了些,“不止她一个。除她之外,还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像是一道落的脚。”她抬起眼来看李漓,“要我带一队兵过去,这就把人拿了吗?”
“先去厨房喝瓢凉水。”李漓已经抬手拢起衣袖,往院门方向迈了两步,脚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蓄力过后才有的笃定。走到廊口,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向苏麦雅——嘴角依然挂着那丝不冷不热的淡漠,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收紧了,透着一丝连懒散也遮不住的锐意,“然后——这就带我过去。”
苏麦雅转身大步往厨房去,脚步踩得石板咚咚响,没多久,已抹着嘴大步走了出来,神色比进门时利索了不少。蓓赫纳兹与摩诃梨对视了一眼,已经各自起身,默契地去取外出的披风。里兹卡仍在院角踱着她的圈子,神情恍惚,像是浑然未觉周遭的动静——却在苏麦雅脚步声落定的那一刻骤然停住,抬起头来,随即跟了上去。
午后的日头已偏西,光线斜得厉害,把人影拉得细长。一行五人出了阿格罗哈城门,沿着土路策马西行,大约十里路,越往外走,路边的树便越稀,草也越枯,风里开始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腐臭,却比腐臭更叫人心底发沉,是柴木烧透之后留下的灰烬气,渗进土里、渗进风里,久久不散。苏麦雅走在最前头,步子稳,神色却微微敛起来,少了进城时那副大大咧咧的劲头。荆棘丛出现在前方时,几乎占满了视野。那是一大片密不透风的灌木,枝条乱生,刺尖寸许,枯叶早落尽了,只剩一丛丛铁灰色的骨架横在路旁,像一道用荆条编成的粗粝屏障。绕过荆棘丛的边缘,便是那片火葬场。
场地并不大,却有一种压低人声的沉肃。地面是大片裸露的硬土,间或可见浅浅的灰白痕迹,是一次次燃烧之后留下的轮廓,像被人用手指轻描过又抹去,只余隐约的形状。四散摆着几块砖石,是用来架柴的底座,有的上面还搁着半截黑炭,风一吹,细灰就簌簌飘起,在空中转了一转,又落回地面。场地边缘立着几根木桩,挂着褪色的布条,随风轻拂,无声无息。场子再往里走,便是那片坟茔——是天方教徒的葬法,墓碑朝向整齐划一,有的立着石板,有的只插了一截削尖的木头,上面刻着字,风雨磨蚀,大半已模糊难辨。这片地方原本就是城外安置死者的荒地,天竺教徒焚尸,天方教徒埋骨,彼此隔着一片低矮土坡,各守一边。
坟茔之后,荆棘丛另一侧的背风处,立着几顶帐篷。若非苏麦雅提前说过,旁人几乎不会往那里多看一眼——帐篷的颜色与枯草、尘土、灰烬融在一处,灰黄而低沉,天然便带着一种藏匿的意味。然而走近了,却有些出乎意料:帐篷扎得规整,帘口的绳结打得一丝不苟,布面干净,连折痕都是笔直的,没有破损,没有污迹,与这片灰败的火葬场格格不入,像是被人用某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刻意维护着。
“就在那里。”苏麦雅停下脚步,抬手一指。
李漓往前看了一眼,没说话,已经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四人跟上。
动静来得快。帐帘一掀再掀,十余名男女从帐篷里外钻出来,有人赤足,有人草鞋,手里拿着棍棒,横叉在来人前方,围成一个松散却不容轻易逾越的弧形。他们的眼神不凶,却有一种冷静的警惕,像是见惯了陌生人闯进来,也见惯了如何让陌生人知难而退。
然后李漓看见了帐篷正前方站着的那个人。她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不躲不避,甚至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便已是一种无声的镇场。她大约二十四五岁,深棕色的肤色在午后斜阳里泛着一层暗金的光泽,浑身上下涂着骨灰,从面颊、颈项一路涂至臂膀,灰白的色调落在深棕的皮肤上,竟有一种奇异的肃穆,仿佛某种古老的仪式将她从日常的世界里单独划了出去。她只穿一条及踝的长裙,腰以上却坦然袒露,骨灰涂在锁骨与胸口,纹路随意而清晰,不像遮掩,倒像印记。耳垂上坠着厚重的铜耳环,鼻翼上穿着一只铜鼻环,随她微微侧头,在光里轻轻晃了一晃。她的头发没有梳束,松散地披在肩后,其中夹着几缕搓成细绳状的发辫,绑着灰白的线。女人站在那里,毫无羞怯,也毫无媚态,仿佛这具身体不过是一件被骨灰标记过的法器。而在李漓心中却又是另一幅景色——风韵自成,不减分毫。
在这个女人身边,静静地站立着一名中年男子。他身材中等偏高,但此时却微微佝偻着背,显得有些拘谨和谦卑。仔细一看,原来这个人竟然就是之前曾经自称为戈拉克纳特的那个人。此时此刻,中年男子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体两侧,眼神专注而恭敬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某个点。尽管中年男子与那位女子并肩而立,但从中年男子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来看,明显比对方要矮小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