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芥子黑山(1/2)
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都在你的掌控之下。
鲍意迁的暴怒,明愠的毒计,众人的挣扎,此刻在你眼中,不过是一群在透明琥珀中徒劳振翅的虫豸,它们每一个看似自主的举动,都被无形的因果之线牵引,最终汇聚成你想要的图案。
你甚至能“看到”明愠在领命之后,如何迅速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窑洞,以惊人的效率收拾好一个几乎看不出是行囊的小小包袱,将一些可能用到的物品——换洗衣物、特殊信物、金银细软、几瓶丹药——贴身藏好。
然后,他走出窑洞,对着鲍意迁和两位尊者所在的方向,再次遥遥一礼,身形便如同轻烟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塬下,向着西方,芥子山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的身法快而稳,显示出深厚精纯的功底和坚定的心志。
你也“看到”鲍意迁如何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断厉声催促。
弥痴如何连滚爬地执行命令,嘶哑着喉咙呼喝指挥。
“拈花尊者”摇着折扇,站在屋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明镜尊者”则已经开始默默调息,为即将到来的长途奔袭和可能的恶战做准备。
你轻轻地,松开了那只一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道、紧紧搂在禅垢温软腰肢上的手臂。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一直依偎在你怀中,身体因为紧张、寒冷和复杂心绪而微微僵硬,却又奇异地从这紧密贴合中汲取到一丝扭曲安全感的禅垢,瞬间失去了支撑。
她抬起头,那双已经逐渐习惯了服从、甚至开始滋生某种病态依赖的眸子里,充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惊愕、不解,还有一丝……骤然失去倚靠的空落与不安。
她看向你,眼神仿佛在问:主人?怎么了?
你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没有给她任何解释。
你只是心念微动,那浩瀚如海、神鬼莫测的精神力量悄然运转,锁定了此刻正在落雁塬西侧山林中,如同灵猿般敏捷穿行、向着芥子山方向疾驰而去的那道清瘦身影——明愠。
下一刻,“神·咫尺天涯”发动。
你周围的空间,光线,景象,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扭曲与折叠。你所在的土堆,呼啸的晨风,远处混乱的喧嚣,怀中女人残留的体温与气息……一切,都在千分之一刹那,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的画面,骤然切换、淡去、消失。
禅垢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抗拒的失重感传来。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眼前,哪里还是那可以俯瞰落雁塬的制高点?哪里还有主人那坚实温暖的怀抱?
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一片长满枯黄蒿草和低矮灌木的荒凉山坡上。四周是呼啸而过的、更加凛冽刺骨的晨风,卷着沙土,抽打在她单薄的灰褐色襦裙上。
远处,是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的土黄色山峦,天空是铅灰色的阴沉。
主人……不见了。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将她一个人,丢在了这荒郊野外。
片刻之后,你已经回到了贺林镇上那家曾短暂栖身的王家客栈,回到了那间陈设简陋、却曾让你从容布下棋局的客房。
你需要一点时间,来梳理脉络,权衡利弊,最终落下那枚决定性的棋子。但这并不意味着等待。在绝对的力量与洞见面前,所谓的“思考”与“决断”,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你阖上双目,并非休憩,而是将那一缕神念,自眉心祖窍悄然探出,沉入那常人无法感知、介于虚实之间的信息洪流之中。
意念所至,无视距离,跨越空间。
下一秒,你的声音,便如同直接在她灵魂深处敲响的钟磬,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主宰般的绝对意志,响彻在十多里外,那独自瑟缩于落雁塬顶端、正被刺骨晨风与无边恐惧内外交煎的禅垢脑海之中:
“莫慌。”
仅仅两个字,却蕴含着奇异的安定力量。
“一切皆在掌控。”
“我回客栈取些行李,稍后便回。”
这几句简短至极的传音,对于此刻心神已濒临崩溃边缘的禅垢而言,不啻于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黑夜迷途者望见的灯塔。那平淡语气下不容置疑的笃定,瞬间驱散了她心中大片大片的茫然与惊惧。
“主……主人……”
她的身体难以自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
主人没有抛弃她!主人说“稍后便回”!他甚至记得要去取回“行李”——那微不足道的随身之物,在他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这细节本身,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更能让她感到一种被纳入“自己人”范畴的扭曲安全感。
这个认知,如同一股温热的暖流,强行注入她已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冻僵的指尖重新恢复了些许知觉。
你动作利落地将两个包袱系在一起,挎在肩上。没有半分留恋,再次发动那无视距离的神通。
下一刻,你身形微晃,周遭景物如水纹般荡漾、折叠。客房内简陋的木桌、土炕、粗陶水壶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素描线条,迅速淡去、消失。
“神·咫尺天涯”。
空间在你面前失去了意义。
光影流转,空间置换。
眨眼之间,你已重回落雁塬,悄然立于之前监控鲍意迁等人议事窑院的那处高耸土堆之侧。脚下不远处,便是依旧趴在原地、不敢稍动的禅垢。
你心念微动,“神之权柄”的无形力场悄然展开,将你自身的存在感、气息、乃至一切可能外泄的能量波动,完美地屏蔽、隐匿。此刻即便有人走到你面前,若非亲眼看见,也只会觉得那是一块土石,一缕微风。
“明王。”
你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响起,精准地探向她心底最深处的柔软角落。
“眼下,你有两条路。”
“其一,随我继续北上,前往虎州,监视鲍意迁一行动向,做我耳目。”
“其二……”
你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
“此刻便回你的芥子山,去照看你那断了手臂、前途尽毁的‘圣莲佛子’王彬,顺便……等待你那即将登门的‘好师弟’明愠。”
“如何抉择?”
王彬……她那苦命的儿子,她曾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扭曲期望的骨肉,如今却沦为废人,蜷缩在荒山古寺,无人问津,甚至可能朝不保夕。
母亲的天性与愧疚如同毒蛇啃噬她的心巨大的矛盾与痛苦几乎要将她撕裂。
你自然不会给她开口的机会。
并非怜悯,而是基于最冷静的算计。
鲍意迁毕竟是天阶顶峰的强者,灵觉敏锐异常。禅垢此刻内力全无,与常人无异,一旦情绪激动开口发声,哪怕只是极轻微的吐息,也可能引动细微的空气与能量涟漪。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疯狂搜索、人人神经紧绷的区域,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所以,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濒临崩溃,却尚未能做出任何有效反应的刹那——
“神·咫尺天涯”发动。
这一次,你直接出现在她身后,左手依旧挎着那两个青布包袱,右手则随意地抓住了她后颈的衣领。
没有给她任何适应或惊呼的时间。
空间再次扭曲、坍缩、拉伸。
眼前荒凉的黄土塬、萧瑟的晨风、远处隐约的嘈杂人声……一切属于西北边陲的景物瞬间被拉长、模糊、化为流转变幻的光影线条,最终归于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失重感。
仿佛只是刹那,又仿佛经过了极为漫长的时光隧道。
混沌褪去,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同时涌入感官的,是截然不同的光线、温度、气味和声音。
禅垢被那突如其来的空间置换冲击得头晕目眩,胃里翻腾欲呕,双腿一软,若非你依旧拎着她的后领,几乎要瘫倒在地。她勉强睁开被泪水与眩晕模糊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忘记了所有的不适,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放大。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坚硬地面,平整得不可思议。空气中有种略带凛冽的清新气味,与西北边陲的尘土腥气和芥子山的檀香截然不同。
是你在安东府新生居的办公室
而此刻,一个身着华美宫装、云鬓高挽、气质雍容高贵的绝美妇人,正坐在办公桌之后。她手中拈着一支纤细的毛笔,似乎正在批阅着什么。你的突然出现,显然打断了她。
妇人——梁淑仪,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威严与风情并存的凤目之中,先是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诧。
但这惊诧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下一刻,那惊诧便化为了然,随即被混合着兴奋、期待与浓浓兴趣的光芒所取代。她的目光先是在你身上快速扫过,确认你无恙后,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落在了被你如同拎小鸡般提在手中、狼狈不堪、神情呆滞的禅垢身上。
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有些特别的战利品,又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被纳入某种特定秩序的“新成员”,好奇、衡量,却唯独没有寻常女子应有的妒忌或敌意,只有属于绝对掌控者的平静与隐约的期待。
你没有在意梁淑仪那富含深意的目光,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寻常的归家。你随手一松。
“噗通”一声,禅垢失去支撑,软软地跌坐在冰凉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她似乎还没从空间的剧烈转换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只是茫然地仰着头,视线空洞地扫过这令她心悸的环境,最后定格在你和梁淑仪身上。
你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那张办公桌后,极其自然地将肩上挎着的两个青布包袱随手扔在桌角的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然后,你身体向后一靠,沉入了另外一张显得有些简陋的藤椅之中。椅背完美地承托住你的腰背,你甚至惬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此刻,你坐于象征着安东府最高权柄的位置,背后是占据整面墙、镶嵌着巨大透明琉璃的落地窗,窗外是安东府初升的朝阳和已经开始繁忙的街景。
“想清楚了。”
你开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我。”
“你的选择。”
没有威胁,没有劝导,没有分析利弊。
这是对她忠诚度的终极拷问,也是对她剩余价值的最后核定。
禅垢的身体,随着你的话音,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从这间熟悉的房间,移到那张办公桌,再移到桌后那个掌控着她一切的男人身上,最后,与梁淑仪那双平静中带着洞察一切意味的凤眸对上。
仅仅是一眼,禅垢便感到实力境界的巨大压迫感。
眼前这个宫装美妇,给她的感觉,比“大乘太古门”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明王”、“尊者”更加深不可测,更加威严高贵。
而这样一个女人,在主人面前,却显得如此……自然而温顺。
禅垢只能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挣扎着,从那冰凉光滑得让她无所适从的地面上,撑起绵软的身体。然后,双膝挪动,转向你的方向,以最标准、最谦卑、也是最古老的礼仪——五体投地,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光洁冰凉的地砖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她没有停下,而是继续,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将额头撞向地面。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肉体的痛楚和极致的卑微,才能表达她内心的臣服与祈求。
“咚!”
“咚!”
很快,她光洁的额头上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甚至有细微的血珠从擦破的皮肤渗出来。但她恍若未觉,只是麻木地、虔诚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如同最狂热的信徒在叩拜她唯一的神只。
“奴婢……叩谢……主人……天恩……”
“奴婢……愿为……主人……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奴婢……今生今世……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
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泣语,从她紧贴地面的唇齿间溢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与绝望后的绝对依附。
你平静地看着脚下这个以最卑微姿态彻底献上忠诚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坐在你侧后方的梁淑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不满。
她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她那张同样舒适宽大的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送到唇边,极优雅地抿了一小口,然后,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凤眸,含笑注视着你。
当禅垢的叩首声渐弱,身体因脱力和激动而微微抽搐时。
“行了。”
你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必如此作态。”
“我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禅垢的身体猛地一僵,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必如此?
主人……是在说她刚才的叩首是“作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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