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佛子心服(1/2)
办公室内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昧气息,混合着墨香、纸张的淡味,以及梁淑仪身上那种成熟女性沐浴后的独特清香。
你与她相视一笑,那份独属于你们之间、超越了身份与年龄的默契,早已在无数个日夜里沉淀为无需言语的深刻理解。
她的凤目中眼波流转,带着些许慵懒的妩媚,更多的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托付,仿佛只要在你身边,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面对何事,她都能找到那份久违的安宁与倚靠。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而恭敬的敲门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笃,笃,笃。”
声音不疾不徐,节奏分明,带着办事员特有的谨慎与分寸感。
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正主,回来了。
你没有像往常处理公务时那样,用一句简单而威严的“进来”回应。这一次,你选择了一种更具象征意义、也更具冲击力的方式——亲自迎接。
你从容起身,绕过那张只余笔墨纸砚的办公桌,步履悠闲地走向门口。动作很放松,甚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无声地彰显着此地主人绝对的掌控力。
梁淑仪的脸上已不见方才的娇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期待。她当然清楚你今日种种安排的深意,此刻也极想亲眼看看,你这位于翻云覆雨间总能出人意表的“好女婿”,又将落下怎样精彩的一笔。她莲步轻移,月白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板,无声无息。
“咔哒”一声轻响,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缓缓将门向内拉开。
门外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明亮些,将门口三人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出来。
为首的,正是你那得力的小办事员,云州土司庄家的八小姐,庄学琴。
她一身新生居基层办事员标准的灰色立领制服,挺括干净,衬得她身姿笔挺。年纪虽轻,头发却已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透着机灵的杏眼。
此刻,她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恭敬,以及一丝属于年轻人的兴奋,但礼仪周全,站姿标准,显然这趟差事让她颇有收获,也谨记着自己的身份。
而在她身后,那对母子的状态,则与出发前判若两人。
琉璃明王禅垢,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令无数江湖豪强乃至黑道巨擘都忌惮三分的顶尖高手,此刻身上再也寻不到半分属于天阶强者的凛然气度。她依旧穿着那身午饭前新换的粗布衣裳,脸上是一种复杂到难以用单一词汇形容的神情。
震惊、迷茫、恍惚、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最终沉淀为更深邃的茫然与敬畏。
那不是面对强权或暴力的恐惧,而更像是一个在黑暗深渊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强光刺破黑暗,第一次窥见一个完全陌生、无法理解却又无比真实的崭新世界时,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无所适从。
她的背脊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小腹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而她的儿子,曾经的“圣莲佛子”王彬,则更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气的空壳,呆呆地立在母亲身后半步。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工装,空荡荡的左袖管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他细微而不自知的颤抖轻轻晃动。
他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张着,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只是茫然地映出你门内的景象。仿佛一个沉溺于漫长噩梦尚未完全清醒的梦游者,又像是一个亲眼目睹了神迹、三观被彻底粉碎的虔诚信徒,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精神冲击后的麻木与失神状态。
庄学琴略带担忧地侧眸看了他一眼,但他毫无反应。
你并未刻意流露任何情绪,只是随意地靠在冰凉的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禅垢,最后落在王彬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你用一种轻松到随意的口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外隐约传来、远处工坊的机器轰鸣声,淡淡地问:
“怎么样?我的人,没有骗你们吧?”
你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但这简单到近乎直白的一句话,听在禅垢母子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又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猛地打开了他们心中那扇被无数震撼和困惑死死堵住的门。
“扑通!”
一声膝盖与坚硬水泥地面碰撞的沉闷钝响,骤然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禅垢的双腿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就那么直挺挺地、毫无预兆地跪倒在你面前。
她甚至没有去看身旁的儿子,只是凭借着母亲本能般的力量,伸出依旧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王彬那只完好的右臂,狠狠地向下一拉!
王彬猝不及防,本就心神恍惚,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一拽,身体一个踉跄,闷哼一声,独臂下意识地撑地,才勉强没有狼狈地趴伏下去,但也跟着跪了下来。
坚硬的地面硌得他膝盖生疼,这疼痛似乎让他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清明。
他茫然地侧过头,望向自己的母亲,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惊愕——为什么要跪?
为什么要向这个毁了他们一切、让他们沦落至此的仇人下跪?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让他那刚刚聚起一丝清明的神智,再次被更猛烈的冲击轰得粉碎。
只见他的母亲,那位曾经在“大乘太古门”中地位尊崇、连鲍意迁和如嗔都要给几分薄面、在他心中如山如岳般不可侵犯的“琉璃明王”,此刻竟像世间最卑贱、最无助的奴隶一般,对着你——这个她曾经咬牙切齿、恨不能食肉寝皮的仇敌,这个一手摧毁了她数十年心血、将她打入尘埃的男人——开始不要命般地疯狂磕头!
“嘣!嘣!嘣!”
她那曾经光洁饱满、保养得宜的额头,一下又一下,毫无保留地撞击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板上,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闷响。
但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那点皮肉之苦,与她内心翻涌的滔天巨浪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她一边用尽全身力气磕着头,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混杂着剧烈喘息与哭腔的喊叫,声音嘶哑而破碎:
“谢主人!谢主人给我儿一条活路!谢主人给我儿一条活路啊!”
“奴婢猪油蒙了心!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竟然……竟然怀疑主人会让我儿去挖矿送死!奴婢该死!奴婢真的该死啊!”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她猩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在她那曾经美艳、如今却写满了风霜与绝望的脸上,犁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那泪水里,有无尽的悔恨——悔恨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将你与鲍意迁那等人物等同视之;有后怕——想到自己之前竟然怀疑你会将残废的儿子推入矿洞地狱,她便不寒而栗;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感激。
她太清楚了,清楚得刻骨铭心。
在大乘太古门那个冰冷、残酷、一切以“宗门大业”为名实则充斥着肮脏交易与无情利用的世界里,她禅垢,看似高高在上的“琉璃明王”,风光无限,但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是她靠着这身天阶的修为,一次次在刀口舔血换来的吗?
不,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时候,是她靠着这具还算动人的皮囊,在无数个夜晚,在不同男人的床榻之间,用最不堪的方式,曲意逢迎,交换资源,换取庇护,才勉强维持着她们母子那看似光鲜、实则摇摇欲坠的地位。
鲍意迁、如嗔,还有那些记不清名字的长老、护法……她就像一件昂贵的玩物,一柄锋利的刀,用身体和武力,为自己和儿子在夹缝中求得一丝喘息之机。
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次尊严的凌迟。
她想要为儿子王彬多争取一点修炼资源,想要让他在门内过得舒坦些,少受些白眼,都必须在那些男人身下,用更婉转的呻吟、更卑微的姿态去“换取”。
要么,就只能像排挤、构陷“血潮佛子”识贤那样,用更卑劣、更下作的手段,去掠夺、去窃取同门里那些老实人手里那点本就不多的资源。
她知道自己背后有多少人戳脊梁骨,骂她禅垢淫贱无耻,吃相难看,为了自己和自己儿子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但她不在乎,只要……自己能坐上更高的位置,只要……彬儿能好,她什么都愿意做。
可结果呢?她付出了一切——尊严、身体、良知,换来的,是在关键时刻被毫不犹豫地抛弃,是儿子断臂残躯、筋脉受损的惨状,是母子二人如同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的流亡,是最后不得不在你这个“魔头”面前背叛信仰、卖身求活的终极屈辱。
而你呢?这个“大乘太古门”最大的仇敌,这个一手将她从云端打入泥泞、毁了她毕生心血的男人,却在她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她儿子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不是她想象中的矿洞苦役,不是暗无天日的地牢,甚至不是毫无价值的圈禁。
而是一个“安全督导员”的岗位。
一份只需沿着矿区外围巡视、检查、修补围栏的活计。
活儿不算轻松,每日要走不短的路,风吹日晒,但安全,体面,更重要的是——它给了王彬一个能够凭借自己残存的能力,堂堂正正换取报酬、养活自己、重新像个人一样站起来的希望!
一个月一两银子,其中半两是能在新生居内部流通、购买各种生活物资的消费券,另外半两是实打实的现银!这对于一个流亡已久、身无余财的残疾人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份工作给予的,不仅仅是一份活计,更是一种承认,一种将他视为“有用之人”而非“废物”或“囚徒”的尊重,是一张重新融入这个有序、蓬勃世界的门票,一个可以与过去那噩梦般的人生彻底割裂的崭新起点。
这份恩情,在她看来,比天高,比海深!
如何不让她感激涕零,如何不让她将你视作再造恩人?
与鲍意迁那等用完了就弃如敝履、甚至推入火坑的所谓“真佛”相比,你这个“魔头”的行事,简直让她过往七十多年的认知彻底崩塌、重组。
你只是冷漠地看着在自己脚下疯狂磕头、涕泪横流、感激到几乎语无伦次的禅垢,心中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
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摧毁一个人旧的信仰与依靠并不难,难的是在废墟上为他树立起新值得追随的全新精神支柱。
你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身侧。
梁淑仪的脸上果然露出了清晰的震撼之色。这位见惯了宫廷倾轧、朝堂风云的前任太后,显然也没料到,你竟能用如此简单、甚至有些“廉价”的手段,就将一个心高气傲、诡计多端的天阶高手,收拾得如此服服帖帖,其驯服程度,甚至远超她想象中任何严刑拷打或利益笼络能达到的效果。
她看着你的眼神,爱慕与崇拜之中,又多了几分叹为观止的钦佩,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为创造者那化腐朽为神奇、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手段而心折。
你没有理会她们的反应,目光如沉静的湖水,缓缓移向那个依旧跪在地上、脸上混杂着茫然、震惊、屈辱以及对母亲如此卑微姿态感到难堪的王彬身上。
你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梁淑仪和心思灵透的庄学琴——都感到意外,甚至有些“大跌眼镜”的举动。
你,杨仪,新生居的社长,大周皇朝的男皇后,一个拥有陆地神仙修为、足以令天下绝大多数人仰望的强者,缓缓蹲下了身子。
你的动作很平稳,将自己的视线,调整到与跪在地上的王彬完全平行的高度。
你与他,平视。
这个带着些许“屈尊”意味的动作,在此刻此地,所产生的冲击力,远比任何雷霆震怒、或是华美辞藻、亦或是展现压倒性武力,都要来得强烈,来得震撼,来得直击灵魂。
禅垢那疯狂的磕头动作,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额上鲜血混着灰尘黏在散乱的发丝间,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你的脸庞,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巨大迷茫。
她早已习惯了上位者的颐指气使,习惯了交易中的斤斤计较,习惯了强者的予取予求,却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一个掌握着她生杀予夺大权、力量深不可测的存在,会以这样“平等”的姿态,蹲下来,与她那残废的儿子对视。
梁淑仪的美眸中,异彩连连,如同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辰。
她发现,自己对身边这个男人的了解,似乎永远都只是冰山一角。他总能做出一些看似离经叛道、却又在事后被证明精妙绝伦、直指人心的举动。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每每能收到奇效的行事风格,让她在一次次惊讶之余,心神为之深深摇曳。
庄学琴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杆,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自豪。她为自己能追随这样一位与众不同的……“偶像”而感到幸运。在她年轻的认知里,强大或许有很多种,但像社长这样,强大却不凌弱,威严而能俯身,冷酷却又给予希望的存在,才是真正值得她全心效忠,或者说“仰慕”的强者。
而作为这一切冲击的中心,王彬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细微却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他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终于被迫凝聚起了焦点,对上了你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洞察一切人心隐秘的眼眸。
平视……
这个男人,竟然在平视自己。
平视自己这个武功尽废、断了一臂的残废。
平视自己这个刚刚还在心底深处藏着怨恨、盘算着如何复仇的阶下囚。
平视自己这个连母亲都要靠出卖肉体来保护、前半生活得像个笑话的废物……
他凭什么?他图什么?
就在这时,你开口了。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蹲姿而显得有些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径直撞入王彬的耳中,敲打在他的心上:
“王彬,抬起头,看着我。”
这句话很平淡,没有命令的口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王彬几乎是下意识地,遵从了这声音的指引。他努力地,试图挺直那早已习惯性佝偻、弯折了太久的脊梁抬起了头,正面迎上了你的目光。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全是茫然和逃避,尽管依旧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痕迹。
“告诉我,”你的声音平稳依旧,目光如古井无波,“这个活,你做不做?”
做,还是不做?
这看似简单的问题,此刻在王彬听来,却不啻于一道直指灵魂的天问,一柄悬于命运咽喉的利剑。
这不仅仅是在问一份工作的选择,更是在问他,是否愿意与那个肮脏、扭曲、利用与被利用的过去彻底决裂;是否愿意接受眼前这个“仇人”给予的、看似卑微却实实在在的“新生”机会;是否愿意放下那早已变得可笑而无用的“圣莲佛子”的尊严与仇恨,像一个最普通的人一样,用自己的残躯,去换取一份有尊严、可以抬头挺胸活下去的资格。
如果他说“不”。
那么,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是更残酷的折磨?
是暗无天日的囚禁?
是被当做废人一样丢弃在角落自生自灭?
还是被直接、干脆地抹去存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以你展现出的手段和力量,以新生居如今展现出的秩序与森严,拒绝这份“好意”,绝不会有好下场。母亲那疯狂磕头祈求来的生机,也可能因为自己的“不识抬举”而付诸东流。
如果他说“做”。
那么,他就将亲手斩断与“大乘太古门”、与“圣莲佛子”、与那个充斥着母亲屈辱交易和自己卑劣钻营的过往的所有联系。他将成为一个名叫“王彬”的全新身份,一个新生居的普通职工,一个靠着巡视篱笆、修补围栏来赚取月银、养活自己的劳动者。
他将告别那些虚幻的荣耀、扭曲的信仰和刻骨的仇恨,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甚至曾经鄙夷的方式,活下去。
这个选择,很难吗?
不。
当庄学琴带着他们母子,乘着新生居那由冒着浓烟的车头拉动、行驶平稳的“火车”,穿过喧闹而井然有序的海港和城区,驶向远处的西山时,他心中的坚冰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当马车停在西山矿区外围,他看到那并非想象中阴森恐怖、尸骨累累的绝地,而是一片规划整齐、秩序井然的巨大工地时,他感到了震惊。
高耸的木质井架并非刑具,而是提升矿石的工具;矿洞入口坚固开阔,有专人检查安全;工人们虽然满身煤灰石粉,但精神面貌却与他见过的任何苦力都不同,他们交谈时声音洪亮,下工时甚至有人哼着小调。
当那个被庄学琴称为“矿区刘队长”的、满脸横肉、看起来颇为凶悍,手上缺了几根指头的汉子,听说他们的来意后,并没有丝毫鄙夷或刁难。
只是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地,亲自带着他们沿着那圈用粗大木桩和厚实芦苇席扎起、绵延数里的篱笆围挡走了一圈,并招呼着两三个同样准备巡逻、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用粗野的嗓音,边走边说着告诉他:
“喏,就这活。每天顺着这篱笆走一圈,看到破了、倒了、被人拆了烧火的地方,就记下来,回头带材料和工具来补上。”
“有时候野猪连撞带啃的,有时候是附近贪小便宜的村民拆了当柴火,也有娃儿贪玩钻破的。”
“”活不重,就是要细心,腿脚要勤快。你一条胳膊,补起来慢点没关系,但巡查不能漏。”
“工钱按月发,不克扣。干得好,年底还有奖金。”
那汉子语气平淡,甚至有些粗鲁,但话里话外,没有把他当废物,也没有把他当需要特殊照顾的可怜虫,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能来干活的人,在交代一份寻常的工作。
这种就事论事的平淡态度,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人”的对待。
当他看到矿区食堂里,那些下工的矿工们捧着大海碗,蹲在工棚外,就着咸菜和管饱的杂粮馒头,吃得满头大汗、大声说笑时;
当他看到几个明显是江湖人打扮、气息不弱的汉子,也和普通矿工勾肩搭背,互相打趣,毫无隔阂时;
尤其是当他路过一片正式职工和管事居住的新建宿舍区,听到里面传来的孩童嬉笑声,看到晾晒在院子里的、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时……
一种陌生、却又让他心脏莫名悸动的感觉,攫住了他。
这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大乘太古门”、在江湖、在任何地方感受过的“活气”。那不是醉生梦死的放纵,不是穷奢极欲的享乐,而是一种扎实而粗糙、充满汗味和尘土、却无比真实、无比旺盛的生命力。
人们在这里劳作,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拥有希望。
当庄学琴最后指着矿区入口处一块刷着白灰、用浓墨写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劳动光荣,懒惰可耻”等标语的木板,用她那清脆的声音,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语气解释:
“社长说了,在新生居,只要是踏踏实实干活、遵守规矩的人,不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来自哪里,都能有一碗安稳饭吃,有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
“只要肯干,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王彬那早已因残废而丧失自信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世界。
一个与“大乘太古门”那个充斥着阴谋、背叛、压榨、虚伪与绝望的冰冷地狱,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没有神佛,没有空泛的教义,没有必须为之奉献一切甚至生命的“大业”,只有实实在在的劳作,看得见摸得着的报酬,和一份“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朴素期盼。
他,王彬,一个废人,一个叛教者的儿子,一个本该被碾碎的蝼蚁……
在这里,竟然真的有可能,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与那个冰冷绝望的过去相比,眼前这条虽然卑微、却实实在在的“生路”,显得如此珍贵,如此诱人。
所以……
“做!”
一个沙哑、干涩,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决绝力道的字眼,从王彬那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干裂的嘴唇中,艰难、却又无比清晰地迸发了出来。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气弱,但落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掷地有声。
禅垢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望向自己的儿子。当她看到王彬那苍白脸上接近“活过来”的光芒,看到他那双死寂了太久、此刻终于燃起微弱却坚定火苗的眼睛时,无尽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
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嚎,而是喜极而泣。
她的儿子,终于……终于愿意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
她的磕头,她的卑微,她所承受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回报。
她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力地点着头,泪水滴落在水磨石的地板上。
梁淑仪的脸上,露出了然与欣慰交织的淡淡笑容。看向你的目光,更加柔和,充满了欣赏。
庄学琴也悄悄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与成就感。
而你,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你只是点了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你没有立刻让王彬起来,而是维持着蹲姿,继续用那种仿佛在拉家常的平淡语气问道:
“那你还有家小么?‘鸣桫佛子’胡凉,为了保全他在安定老家的老婆孩子不受牵连,才招供了些你们大乘太古门的内情。”
“我看在他‘配合’的份上,给了他一个‘诏狱终身游’的宽大处理。如果你有家小,我可以一并接过来,保证你们一家的周全。”
你的话语平静,将“胡凉”这个前车之鉴,轻描淡写却又无比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配合,有生路,甚至能保全家人;
顽抗,后果自负。
王彬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对胡凉遭遇的些微兔死狐悲,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苦涩与自嘲。他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们……我们这种人,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今朝不知明日事,哪敢成家,哪配有家?”
“胡师弟……他那样有家室、有牵挂的,在我们门里,是异数,也是……弱点。”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大多是……养些姘头,露水姻缘罢了。”
“我……我连固定的姘头都没有。”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在亲手剥开自己最后一层遮羞布,承认自己过往人生的失败与不堪。
在“大乘太古门”,连稳定的男女关系都是一种奢侈,一种可能被利用的软肋。
你听了,脸上却露出了近似长辈对不成器晚辈的调侃笑意。伸出手,没有用力,握住了他那只完好的右臂,将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提了起来,让他站稳。
“你娘都七十多了,你也……四十多了,”你的目光在他那因为常年不修边幅、胡茬凌乱而显得格外沧桑颓唐的脸上扫过,语气随意,却字字扎心,“连个正经老婆都没有。属实有点丢人。”
“前半辈子的女人,都是窑姐么?”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粗俗,像一根针,狠狠刺在王彬那本就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但奇怪的是,从你口中用这种近乎“家常”、带着点恨铁不成钢意味的语气说出来,竟没有让他感到太多羞辱,反而有种被当作“自己人”数落的诡异错觉。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嘴唇嗫嚅了几下,头垂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承认失败、含糊的“是……”。
你看着他这副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我们这里,定期有相亲大会。”你拍了拍他沾了些灰尘的肩膀,仿佛在掸去什么不重要的东西,“到时候,你把这一脸的络腮胡子刮了,收拾利索点,过去看看,有没有瞧得上你的女子。反正你娘还在世,按道理,你也不用蓄须守孝。”
你的话,如同又一道惊雷,劈在了王彬麻木的天灵盖上。
相亲……大会?
娶……老婆?
这……这是真的吗?
他一个反贼,一个废人,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累赘,竟然……竟然可以去相亲,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考虑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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