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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佛子心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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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继续说道:

“这里,江湖弟子很多。有些大龄的单身女弟子,还有那些没了丈夫的寡妇,想要安稳下来,找个可靠的人过日子。也许,哪个就把你瞧上了呢?”

“别以为,残废了,就找不到老婆。”你的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袖,语气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我这里,最早的那批男职工,很多都是从燕王边军那边退下来的老兵,哪个身上没点伤?缺胳膊少腿的都有。”

“现在不也大多都成家了?找的还都是合欢宗从良的那些女弟子,甚至,还有原来飘渺宗的那些小仙女呢!”

燕王边军老兵……缺胳膊少腿……成家了……合欢宗从良女弟子……飘渺宗小仙女……

在他过往的世界里,残废意味着彻底的废人,意味着被抛弃,意味着连最低贱的娼妓都可能嫌弃。而在这里,残废的老兵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成家立业,娶到的还是曾经高不可攀的江湖女侠、甚至是飘渺宗那种以清冷出尘着称的女弟子?

这简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你平静而肯定的眼神,看着旁边梁淑仪脸上那带着鼓励的温和微笑,看着庄学琴那副“这很正常啊”的表情,王彬知道,这一切,恐怕……都是真的。

一股滚烫的莫名热流,猛地从他的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所有残存的疑虑、自卑与绝望。

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炽热,明亮,带着摧毁一切腐朽过往的力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感谢,想发誓效忠,想表达自己此刻汹涌澎湃的心情……但千言万语涌到喉咙,却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喉头哽咽,鼻尖发酸,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模糊。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两行滚烫的液体,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他粗糙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

四十多岁的男人,跪在仇人面前,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得到安抚的孩子般,无声、却又痛快淋漓地恸哭起来。

这泪水里,有对过往不堪的悲恸,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眼前这条突如其来、却无比真实的崭新道路的茫然与激动。

禅垢也再次泪流满面,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看着儿子痛哭,自己也忍不住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能感觉到,儿子身上那种沉郁的死气,正在这哭声中被一点点冲刷掉。

你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中年男人,有些好笑,又有些了然地摇了摇头。再次伸出手,这次用力地拍了拍他因为抽噎而耸动的肩膀,那力道让他猛地一顿,哭声噎在了喉咙里。

“行了,别哭了。”

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但细听之下,那不耐烦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就这样吧,别矫情了”的亲昵与认可:

“四十多岁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眼泪解决不了问题,擦干了,往前走。”

王彬被你这么一拍一喝,哭声顿时卡住,一张因激动和痛哭而涨红的脸憋得有些发紫,想继续哭又不敢,想停下又控制不住抽噎,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确实有些滑稽。

“走,去食堂。”

你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酝酿情绪,或者说,直接打断他可能陷入的更复杂的情绪漩涡。直接转身,不再看他,迈开大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丢下一句干脆利落的话:

“顺道带你去找修面师傅,把你这一脸的乱毛剃了。收拾干净,自己来食堂吃饭。”

你这番话,没有任何安慰,没有任何温言软语,只有简洁明了的指令。但听在刚刚经历大悲大喜、心神激荡的禅垢和王彬耳中,这平淡的指令,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要来得温暖,来得踏实。

“自己来食堂吃饭……”

王彬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这不是施舍,不是赏赐,而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要求,一个他必须自己完成的事情。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你不再将他视为需要特殊看管的囚徒,或者需要怜悯的废物,而是将他当作一个可以、也必须自己站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生活、去融入这个新世界的“人”来看待。

这是一种剥离了同情与歧视、最朴素的尊重,一种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让王彬感到珍贵的东西。

禅垢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也顾不得仪容狼狈,赶紧伸手搀扶起还有些腿软、心神恍惚的儿子,紧紧跟在了你的身后。

她的动作带着生怕儿子跟不上、又怕惹你不快的小心惶恐,但眼中却充满了重获新生的希冀。

梁淑仪和庄学琴相视一笑,也迈步跟上。

梁淑仪的笑容里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与淡淡的欣慰,庄学琴则是对社长这雷厉风行又处处蕴含深意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行人离开办公楼,走在安东府生活区平整宽敞的街道上。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为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从庄严肃穆、代表着权力核心的办公楼,到充满烟火气、供应着上千人饮食的大食堂,不过短短几百步的距离。

但这一路上,对禅垢母子而言,却仿佛穿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如同初次进城的乡巴佬,又像误入桃花源的武陵渔人,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不够用了。

他们看到穿着统一灰色或蓝色工装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工坊、仓库、工地走出来,说笑着走向食堂或宿舍。

他们脸上没有麻木,没有苦大仇深,反而洋溢着一种吃饱穿暖、对未来有盼头的人才有的、自信而放松的笑容。

他们彼此打招呼,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甚至有人勾肩搭背,讨论着今天哪个工段的活儿轻松些,或是供销社又来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街道是平整的白色硬路,两旁挖了排水沟,路旁栽种着一些耐活的树木和花草,虽然不算名贵,但郁郁葱葱,打理得整齐。路边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玻璃罩子的“电灯”,虽然此刻天色尚明还未点亮,但可以想见夜晚时的景象。

更让他们惊愕的是,他们看到几个明显是胡人长相、棕发棕眼、高鼻深目的男子,正站在一间挂着“第三供销合作社”木牌的店铺门口,用一口流利甚至带着点本地口音的汉话,和里面穿着制服、但臂上戴着“售货员”袖标的年轻女子,为了几尺棉布的价格,认真地讨价还价。

那女子也不着恼,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耐心地解释着布料的质地和价格,最后双方似乎达成了共识,胡人男子爽快地掏钱,女子利落地剪布打包。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歧视,没有隔阂,只有最平常的商业交易。

这一切,都和他们想象中那个被外界妖魔化为“魔窟”、充满了压迫、剥削、血腥与恐怖的新生居,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森严到令人窒息的等级,没有随处可见的鞭打与呵斥,没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奴隶。

相反,这里秩序井然,生机勃勃,人们脸上带着笑容,眼中有着光亮。

这里更像一个……一个巨大、忙碌、充满活力,却又异常和谐的……城镇?

不,这个词似乎也不够准确,这里有一种他们从未在任何城镇感受过的独特“生气”。

很快,你们就来到了生活区边缘一个相对僻静、但很干净的小巷口。这里有一排整齐的平房,挂着各种招牌:“便民理发”、“成衣修补”、“公共浴室”、“开水房”。

你们在一间门口挂着“便民理发”木牌、门帘都开始褪色的小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子里陈设简单,一面透亮的玻璃镜,一把厚重的木椅,墙上挂着几块磨刀布,一个白发苍苍、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老师傅,正坐在门口一张竹制躺椅上,眯着眼睛,随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得悠闲自在。

“王师傅,来生意了。”你站在门口,笑着喊了一声,语气熟稔。

那被称作王师傅的老者闻声,眯着的眼睛立刻睁开,待看清是你,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而不过分谄媚的笑容,动作利索地从躺椅上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迎了上来:

“哎哟!社长!您今儿个怎么得空亲自到这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里头坐!”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撩开门帘往里让。

“不是我,”你摆了摆手,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神情依旧有些恍惚、脸上泪痕未干的王彬,“给他,拾掇拾掇。这一脸的胡子拉碴,头发也乱得跟草窝似的,看着邋遢。刮干净点,头发也理理,精神精神。”

王师傅这才将目光投向王彬,那带着审视意味的专业目光,上下扫了王彬一遍,重点在他那凌乱打结的头发、杂草般的络腮胡以及空荡荡的左袖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而直接,让王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些手足无措,仿佛自己是一件亟待修理的残次品。

“好嘞!社长您放心!”王师傅收回目光,转向你,拍着干瘦却结实的胸脯,中气十足地保证道,“保管给这位……嗯,这位兄弟,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您就瞧好吧!”

你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王彬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交代:

“弄完了,自己去食堂。认得路吧?”

王彬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食堂方向,那里飘出阵阵饭菜香气,依稀可见人头攒动。他迟钝地点了点头:

“……认得。”

“嗯。”

你不再多言,转身,对梁淑仪和庄学琴示意了一下,便径直朝着食堂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禅垢看着你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最终却只是带着无尽感激地,对着你的背影深深躬了躬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儿子,跟着王师傅走进了那间充满了皂角、热水和廉价头油混合气味的理发铺子。

你没有去食堂二楼那些专门用来会客、宴请外宾或朝廷官员的雅致包间,而是和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很自然地走到消毒柜前,拿起一个厚实的粗陶餐盘,和梁淑仪一前一后,排在了打饭窗口前那缓慢移动的长长队伍末尾。

你的出现,自然引起了周围工人们的注意。但他们的反应,并非惊慌失措的避让或诚惶诚恐的跪拜,而是一种带着熟稔和善意的招呼。

“社长来啦!”

“梁大姐好!”

“今儿个的红烧肉炖得烂,社长您得多来点!”

“社长,听说咱们新纺的那批细棉布,在江南卖得可好了?”

“……”

问候声、谈笑声、甚至一些关于工作的简单询问,从队伍前后传来。

你神色自若地回应着,时而点点头,时而简短地回答两句“是不错”、“卖得好是大家功劳”,时而调侃一句“老李,你家小子是不是又逃学去掏鸟窝了?”。

语气轻松,态度平和,完全不像一个执掌着庞大势力、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首领,更像是一个在自家工坊里,和相熟的老师傅、老伙计拉家常的小老板。

你的岳母,大周太后梁淑仪,也表现得极为得体自然。她微笑着站在你的身侧稍后的位置,并不刻意抢话,但每当有女工或年纪稍长的职工跟她打招呼,她都会微微颔首,用温和的语气回应一句“一日辛苦了”、“吃饭了么”,那雍容华贵的气度,与这嘈杂的食堂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有一种别样的亲和力。

五年多的浸润,早已让她褪去了深宫之中那层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仪,更像是一位随和、端庄、备受尊敬的“社长夫人”。

庄学琴则像个尽职尽责的小秘书,安静地跟在你们身后一步之遥,不时低声为你介绍着一些你不甚熟悉的新面孔——某个工坊新提拔的年轻技工,某个刚从外地招揽来的工匠师傅,或是某个在扫盲班表现突出、被提拔为小组长的妇人。

她的声音清脆,介绍简洁,让你能对新生居这个日益庞大的肌体,保持最细微的触感。

整个食堂大厅里,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大锅菜混合了油脂、酱油和食材本味的醇厚味道。

嘈杂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咀嚼声、喝汤声、偶尔爆发出的爽朗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属于平凡生活的交响。

这种热气腾腾、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氛围,让梁淑仪感到一种新奇而真实的放松与愉悦。

她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喜欢这个,由她的好女婿一手打造出来、与旧世界截然不同、充满了踏实生机的新世界了。

在这里,她不是需要端着架子的太后,不是需要勾心斗角的深宫妇人,她只是“梁大姐”,是社长的家人,是这里普通而受尊重的一员。

约莫一刻钟后,禅垢母子也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特别是王彬,当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跟在母亲身后走进食堂时,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那头乱如蓬草的头发被清洗干净,修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陋的木簪规整地束在头顶;脸上那丛野蛮生长、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络腮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和五官轮廓。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也残留着恍惚,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与之前那个颓唐绝望、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形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不止。

虽然空荡荡的左袖管依旧刺眼,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样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幅喧嚣、嘈杂却又充满生机、人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笑容的“众生吃饭图”,再看看食堂墙壁上刷着的“节约粮食,浪费可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等白底红字的标语,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恍惚,再次翻涌起来。

这就是……以后他要生活、要融入的地方吗?

禅垢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排在队伍中段的你和梁淑仪。她下意识地又想拉着儿子过来行礼,却被你一个淡淡瞥来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不兴这个。

禅垢身体一僵,随即明白了你的意思,拉着依旧有些发懵的王彬,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走到消毒柜前,拿起两个粗糙的陶制餐盘,小心翼翼地排在了打饭队伍的最末尾。

她的动作生疏,显然未曾适应这种需要自己排队取食的场景,但她学得很认真,甚至带着虔诚的谨慎。

王彬则像个提线木偶,母亲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只是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你的背影,看着你和那些“粗鄙”的工人谈笑风生,看着梁淑仪那自然融入的姿态,心中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一顿饭,吃得平淡,却让禅垢母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馨”。

他们学着旁人的样子,打了饭菜——虽然因为来得晚,最好的红烧肉已经没了,但土豆烧鸡块和清蒸海鱼依旧丰盛,分量十足——找了一张尚有空位的长条木桌坐下,周围是几个穿着不同工装、正大口扒饭的陌生汉子。

那些人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生面孔,也只当是新来的,友善地点点头,便继续埋头吃饭,偶尔交谈几句今天的活计,并无任何探究或歧视。

饭菜很香,是王彬在流亡日子里从未尝到过的、充满油水与调味的美味。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盘中餐,连一粒米饭都没有剩下。胃里传来的充实与温暖,似乎也一点点驱散着他心底的寒意。

这种被当作“寻常一员”对待的普通,对习惯了被敬畏、被巴结或被鄙夷的禅垢母子来说,是一种陌生而奇特的体验。

饭后,你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对梁淑仪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带着她和庄学琴,顺着食堂后门,走进了生活区傍晚时分略显凉爽的空气中。

禅垢见状,连忙拉着刚刚放下碗筷、还有些怔忪的儿子,也跟了上来。

她知道,这或许又是一次“见识”的机会。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背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绚烂的紫红色晚霞。生活区里的路灯尚未点亮,但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以及远处工坊区尚未完全熄灭的炉火光芒,交织成一片朦胧而温暖的色调。

你们一行人沿着平整的巷道随意漫步,如同最普通的饭后消食。

沿途能看到下工归来的工人,在自家门前的小院里用井水冲洗;能看到妇人坐在门槛上,借着最后的天光缝补衣物,身边围着嬉闹的孩童;能看到几个半大少年,追逐着一个自制的藤球,在巷子里跑过,留下一串欢快的笑声。

这一切,都充满了宁静而踏实的烟火气。

当你们转过一个弯,路过那个由你亲自命名并参与规划建设、被工人们俗称为“大场”的“跃进运动场”时,一阵欢快而富有节奏的音乐声,混合着嘹亮的歌声与掌声、笑声,从运动场那由水泥浇筑而成的敞开大门内传了出来。

声音极具感染力,让你们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运动场中心那片平整的巨大沙土地中央,燃起了一堆熊熊的篝火。干燥的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周围一大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将围着篝火的人群脸上那欢快兴奋的表情映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群穿着各异,但精神面貌都同样昂扬的男男女女。有穿着新生居统一工装、刚刚洗去一天疲累的工人;有依旧穿着短打劲装、显然是江湖出身、但气息彪悍的武者;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色彩鲜艳、带有明显异域风格服饰的胡人男女。

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正随着场边几个乐手用胡琴、笛子和简易皮鼓敲打出的、节奏明快热烈的曲调,踩着简单而富有感染力的舞步,载歌载舞。

舞步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毫无阴霾的快乐笑容。

火光跳跃,人影晃动,歌声嘹亮,整个场面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与欢乐气息。

“这是……‘篝火会’?”梁淑仪显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看到,眼中依旧会流露出新鲜与愉悦,“听说每旬一次,是工友们自发的?”

“嗯,”你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片欢乐的海洋,嘴角也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干完了一天活,放松放松,唱唱歌,跳跳舞,认识认识新朋友。挺好。”

你转过头,对身边同样被这热闹景象吸引、看得有些出神的王彬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调侃:

“这不是正好么?进去,围着篝火,和他们一起跳跳。胡人女子,性子直爽,看对眼了,说不定就跟你走了。省得你娘老为你操心。”

你的话,直白而戏谑,带着长辈对晚辈婚事催促的意味,在这喧闹的背景音中,却奇异地并不显得轻佻,反而有一种接地气的亲切。

王彬的脸,在篝火光芒的映照下,再次不争气地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推拒或自嘲的话,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因为,他的目光,被运动场入口处,那副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气势磅礴的对联,死死地吸引住了,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那是一副用最狂放、最雄浑的笔触,饱蘸浓墨,直接书写在灰白色厚重的水泥门柱上的对联。字大如斗,笔力千钧,铁画银钩,每一笔都仿佛要破板而出,带着一种劈开混沌、重塑天地的磅礴气势!

上联:使山岳低头铸千秋功业。

下联:叫江河让路为万民谋福。

横批:再造新生。

这二十四个大字,如同二十四道裹挟着风雷的闪电,又像二十四柄燃烧着烈焰的重锤,狠狠砸进了王彬毫无防备的眼帘,砸进了他那刚刚经历过剧烈震荡、尚未完全平息的心湖深处,激起了滔天骇浪!

“使山岳低头……叫江河让路……”

这是何等的……狂妄!

不,不是狂妄,是志向!

是睥睨天下、改天换地的宏伟志向!

这绝非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文人墨客所能书写,这是一个真正手握力量、胸怀大志的开拓者、征服者、建设者,才能发出的宣言!让山岳低头,让江河让路,这是要与天地相争,要为人族在这莽荒世间,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坦途!

“铸千秋功业……为万民谋福……”

这又是何等的胸怀!何等的担当!不再是为了一家一姓之私利,不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教义或空想,而是为了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功业”,为了千千万万、最普通不过的“万民”之福祉!

这不再是江湖门派争夺地盘的蝇营狗苟,不再是朝廷权贵攫取权力的阴谋算计,这是一项……一项真正值得为之奋斗、甚至献身的伟大事业!

“再造……新生……”

王彬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四个字的横批上,反复咀嚼,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窜起,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新生……再造新生……

为万民谋福,铸千秋功业,使山岳低头,叫江河让路……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再造新生”!

将一个腐朽、不公、令人绝望的旧世界,砸个稀巴烂,然后,在这片废墟上,建立起一个充满了希望与可能的……新世界!

而他王彬,此时此刻,不就正站在这“新世界”的边缘,刚刚被这新世界的主人,亲手从绝望的泥沼中拉了出来,给予了成为这“新世界”一员的机会吗?!

他想起了自己那可悲、可笑、可怜的前半生。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建立佛国”的所谓“宗门大业”,他付出了什么?

付出了母亲的尊严与身体,付出了自己的良知与底线,付出了一切能付出的,最后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筋脉受损、断臂残躯,换来了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流亡,换来了母亲在仇人面前摇尾乞怜、靠着仇人施舍勉强求活的终极屈辱。

他所追随的“大业”,他所信仰的“真佛”,带给这世间、带给他和母亲的,除了痛苦、背叛和绝望,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那不过是一个用谎言和鲜血粉饰的华丽骗局!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被他视为仇敌、恨之入骨的男人,这个“魔头”杨仪,却在做着什么?

他在实实在在地开矿炼铁,在纺纱织布,在修建房屋,在开垦田地,在让成千上万的人有衣穿、有饭吃、有屋住、有工做、有希望!

他在对抗着不公,他在建立秩序,他在为这些最普通的人,谋取福祉!

他所做的一切,都在践行着这副对联上那气吞山河的誓言!

使山岳低头——那日夜不休、吞吐着黑烟与火焰的炼铁高炉,那深入山腹、开采出无尽财富的矿井,不正是让沉默的山岳,低下了它们高傲的头颅?

叫江河让路——那日夜繁忙、停泊着大小船只的码头,那规划整齐、灌溉着万亩良田的水渠,不正是让奔流的江河,为人的意志而改道、让路?

铸千秋功业,为万民谋福——这鳞次栉比的屋舍,这机声隆隆的工坊,这笑容满面的人群,这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一切,不就是这“功业”与“谋福”最生动、最直接的体现吗?

而他王彬,之前竟然还心心念念,想着向这样一个男人复仇?想着破坏这样一个地方?想着毁掉这万千人赖以生存、充满希望的新生家园?

荒谬!可笑!可悲!可耻!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王彬呆呆地站在那副对联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篝火旁传来的欢快乐曲,人群的喧闹笑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了。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二十四个如火如荼、力透坚石的大字。

他仿佛看到,自己过往四十余年的人生,就像一个蹩脚艺人精心粉饰、却内里早已腐烂发臭的戏台,在这一副对联煌煌光芒的照射下,瞬间崩塌、瓦解,化作齑粉,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而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充满了力量感的东西,如同地火喷涌,从他内心那片被彻底焚烧殆尽的废墟之下,猛烈地迸发出来!

那是一种明悟,一种忏悔,一种决绝,更是一种……新生!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余下这残缺的生命,应该为何而活,应该走向何方。

不是为了那可笑的复仇,不是为了那虚无的“大业”,不是为了那肮脏的“佛子”虚名。

而是为了眼前这副对联所昭示的、真正属于“人”的伟业!

哪怕,他只能在这伟业中,做一个最微不足道、修补篱笆的卒子。

哪怕,他只能用他这残破之躯,为这“再造新生”的宏图,添上一块最不起眼的砖瓦。

那也远比他过往那蝇营狗苟、卑劣无耻的前半生,要有意义千倍、万倍!

他极其郑重地,对着那副对联,也对着篝火旁那片充满希望的“新生”景象,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重新直起身时,脸上已再无彷徨,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然。他转过身,看向早已停下脚步等待着的你,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社长……我,王彬,愿为‘再造新生’,效死力!”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这最朴素、最直接、也最沉重的一句承诺。

你看着他眼中那簇熊熊燃烧、名为信仰的火焰,点了点头。

“效死力就不必了。”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抚平一切狂澜的力量,“留着你的力气,明天一早,去西山矿场报到。先把篱笆修好,再说其他的。”

说罢,你不再看他,转身,搀扶着一直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眼中流露出复杂感慨的梁淑仪,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融入了生活区渐浓的暮色之中。

庄学琴看了看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脱胎换骨般的王彬,又看了看你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明悟与钦佩,快步跟了上去。

禅垢早已泪流满面,她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拉住他完好的右臂,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用力握着。

王彬感受着母亲手掌传来的温度,望着你消失在暮色中、并不高大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副在渐暗天色中依旧气势恢宏的对联,以及运动场内那跳跃不息的明亮篝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带着炊烟与希望气息的微凉空气,然后,挺直了那曾佝偻了太久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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