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酒宴(1/2)
巴陵城破的第三天,城中的尸体才堪堪清理干净。
壕寨使带着征发来的丁夫从天亮忙到天黑,把坊市里的残骸一具一具地抬出来。
宁国军的、楚军的、分不清是谁的,一律用草席裹了,按各自旗号分开安葬。
宁国军的阵亡将士葬在城南高坡上,每一座坟头前插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了姓名、籍贯、所属营都。
楚军的阵亡者则葬在城北洼地,虽不如宁国军那般规整,但也挖了足够深的坑,未曾敷衍了事。
刘靖定过规矩,死人的事从来不含糊。
城中的坊墙被炮石轰塌了十几处,碎砖瓦砾堆得满街都是。
有几个坊区在巷战中起了火,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柱和熏黑的墙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木气味混着腥臭气,呛得人嗓子发痒。
好在巴陵城不算大,清理起来比潭州容易。
三天的工夫,主要街道已经疏通,各坊的陷坑和铁蒺藜也基本扫净了。
壕寨使把差事办得利落,刘靖没多说,让人赏了他三匹绢。
这日辰时,刘靖去了一趟城西津渡。
津渡的石阶上,那摊暗色的血迹还没洗净。
秋日的阳光照在上面,血迹已经发黑发硬,嵌进了石头的缝隙里,大概永远都洗不掉了。
秦彦晖的尸体停在津渡旁边的一间破屋子里。
庄三儿办事干净,当夜便让人把尸身收敛好了。
一张草席裹着,横刀放在身侧。
那柄自刎用的横刀,被亲兵从他手中掰出来,擦干了血,重新搁回刀鞘里,搁在了他身边。
破屋里只有两个看守的兵卒。
他们见节帅来了,连忙站起来行礼,被刘靖一抬手挡了回去。
刘靖在尸体前站了一会儿。
草席盖着秦彦晖的面容,只露出花白的鬓发和一截瘦削的下颌。
颈间的刀口被白布裹了个严实,布角上还渗着几点暗红。
他看了几息。
“此人是条汉子。”
语气很平,跟评价一把好刀或一匹良驹没什么两样。
站在他身后的李松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厚葬。”
刘靖转过身来。
“以将校之礼。棺椁、墓碑,一样不少。”
“碑上刻‘楚将秦彦晖之墓’,不必加别的。”
“是。”
“他的随身配兵、甲胄,要是还完好的,一并殉入墓中。”
李松应声记下。
刘靖没有再多看,迈步出了破屋。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随即朝津渡另一头走去。
津渡的另一头,是蔡州降卒的临时看押营地。
说是“看押”,其实不太准确。
一千出头的蔡州老卒蹲在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四面用木栅围着,但栅栏不高,轻易便能翻越。
宁国军的看守也不多,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与其说是看管,不如说是防止降卒跟城中百姓起冲突。
庄三儿下过令,不许为难他们。
这道令执行得不错。
降卒们的兵器收缴了,甲胄也脱了,但没有人被绑,也没有人挨打。
营地里还搭了几顶简陋的布棚子,挡风遮雨勉强够用。
吃的是宁国军伙房里多出来的糙米粥,不算好,但也饿不死人。
刘靖走进营地,降卒们正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
有些人在枯坐出神。
有些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有几个身上带伤的靠在木栅上,伤口裹着布条,渗出的血已经干了。
刘靖一进来,营地里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降卒们大多不认识他。
他穿着一件寻常的灰色袍子,右臂用布带悬在胸前,活像个负伤的文吏。
但他身后跟着的那十几名黑甲牙兵,以及李松手中擎着的那面宁国军认旗,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来的是个大人物。
降卒们的视线齐刷刷聚拢过来。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侧过了脸。
也有人直直地瞪着他,眼睛里透着桀骜与怨毒。
刘靖不在意这些。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蹲在木栅旁边的人身上。
那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颧一直拉到嘴角。
身上的絮衫破了好几个口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他就是那夜带头卸甲、把横刀插进泥土里的蔡州什长。
刘靖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什长抬起头。
两人视线相撞。
什长的眼睛红红的,眼底透着乌青,满是倦意。
几天没怎么合眼了。他望了刘靖一眼,又偏过头去,盯着地面。
刘靖一言不发。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对身旁的李松交代了几句。
声音不高,降卒们听不太清。
李松点头,转身出了营地,去找负责降卒事务的录事参军前来宣令。
不多时,录事参军来了。
他带来了刘靖的口令。
蔡州降卒不予打散,不作拆编,暂且以原部曲编入辅军。
愿意留下从军者,日后择优考核,可编入宁国军正卒,粮饷赏赐与宁国军老卒一视同仁。
不愿从军者,补发三月行粮和五贯盘缠,准其自行归乡。
有伤病的,先送伤兵营救治,不收药钱。
录事参军把这些话说完后,蹲在地上的蔡州降卒们安静了好一阵。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谢恩。
他们只是沉默着。
那个带刀疤的什长始终没抬头。
……
祠堂里的药液苦味比外头的血腥气更呛鼻。
伤兵营设在城中一座临时征拨的祠堂里。
正殿摆满了草席和简陋的木板床,伤兵一个挨着一个躺着,金创药的苦涩气味和伤口腐烂的腥臭味搅在一处,熏得人直犯恶心。
孟医官带着七八名从各处征来的郎中,忙得不可开交。
这几天是伤兵最多的时候,攻城那一夜加上后来的巷战,宁国军伤亡两千有余,其中重创不治者达三四百,剩余伤卒尽数安置于这座祠堂里。
刘靖没有久留。
他沿着祠堂里的通道走了一圈,跟几个清醒的伤兵说了两句话,便出来了。
刚跨出祠堂门槛,迎面碰上了姚彦章。
姚彦章面色不太好看。
他见了刘靖,拱手行礼。
“节帅。”
刘靖颔首。“去看你的人?”
“是。”
姚彦章嗓子哑得厉害。
“陈兆还在里面躺着。”
“伤势如何?”
姚彦章迟了一息才答。
“左腿废了。”
“东城墙上,一块半人高的礌石从马面上砸下来,正中他的左腿。”
姚彦章的眼神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骨头碎的不能再碎了,孟医官尽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那条腿,往后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