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刹那永恒(2/2)
笑着哭。
哭着笑。
都是活着。
那一个月里,废墟上没有战斗。清道夫走了,怨念也走了。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冰碴味。冰碴在风里化了,化成水,水滴在那些暗金色的纹上。纹在水里跳,像在说——还活着。还活着。艾琳每天都把光球放在那些纹的旁边,让光球的光照着它们。它们被照了一个月,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亮得刺眼。刺眼的时候,会疼。疼的时候,会流泪。不是眼泪,是“光点”。光点从纹里飘出来,飘到光球里。光球吃掉了它们。吃了,就长大了。从拳头大变成了巴掌大,从巴掌大变成了脑袋大。它在大。在长大。
“陈维。你长大了。”
光球跳了一下。那是他在说——嗯。
“长大了就能变回人吗?”
光球跳了两下。那是他在说——不知道。
她捧着光球,把它举到眼前。光球里有光在流动,暗金色的,像河。河里有影子。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还有索恩的,塔格的,伊万的,巴顿的,维克多的,小回的,汤姆的,希望的,怀特的。还有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都在光球里。他是方舟,他装着所有人。
“陈维。你装着所有人。不重吗?”
光球跳了一下。那是他在说——不重。
“为什么?”
光球跳了三下。那是他在说——因为你们轻。
她笑了。笑着笑,哭了。哭着哭,又笑了。
那天夜里,光球从她手心里飞了起来。不是飘,是“走”。走到那些暗金色的纹上,把纹里的光点都吃了。走到那些飞艇的残骸上,把刻在翅膀上的名字都记住了。走到那些透明的河边,把河底的灰烬都收走了。它在收。收那些散落在废墟上的、属于他的东西。收完了,就完整了。完整了,就变回人了。
艾琳跟在光球的后面。光球走,她走。光球停,她停。光球跳,她跳。她跟了一整夜,跟到天亮了,跟到太阳升起来了,跟到光球飘到了废墟的最高处。它停了。在那里跳,咚,咚,咚。和她的心跳同步。
“陈维。你收完了吗?”
光球跳了一下。那是他在说——收完了。
“那你变回人。”
光球没有跳。它在那里。在跳,但不变。不变成人。
艾琳跪了下来。跪在光球面前。“陈维。你不变成人,我怎么看到你?”
光球亮了。很亮,亮得像一盏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在那片光里,她看到了他。不是光球,是人。陈维站在那里,站在那些光的最深处。他在笑。笑着看着她。她想走过去,但腿不听使唤。她走不动。
“陈维。我走不动。”
“不要走过来。我过去。”
他走过来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按在她的脸上。手是凉的,她的脸也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不冷。因为他在。在的。
“艾琳。我不变回人了。变了,就还会碎。碎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我这样就好。在光球里,在那些被人记住的地方。哪里都在。”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摸不到。手穿过了他的身体,穿过了那些光。光在她的指尖上跳,温的。
“陈维。我摸不到你了。”
“摸得到。你摸光球。光球就是我。”
她把光球捧在手心里。光球是温的,和她的体温一样的温。她贴在脸上。温的贴着,像他在摸她。
“陈维。你不变成人,我不逼你。你这样就好。我捧着。捧一辈子。捧到死。”
光球跳了一下。那是他在说——好。
她笑了。笑着哭。
哭着笑。
都是活着。
太阳升起来了。红红的,像一块被烧透的铁。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暗金色的纹上,照在光球上。光球在光里亮了。亮得像一盏灯。
那盏灯不灭。
它在等。
等她捧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