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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崇祯三年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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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迟。本该是金风送爽、硕果压枝的时节,可大明帝国的苍穹之下,却翻滚着一股粘稠得化不开的戾气。

八月十六,京师西市。

秋老虎的毒日头炙烤着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狂热。街旁的酒肆茶楼早已门窗紧闭,只有官兵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高台之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是暴风雨前挤作一团的蚁群。

“来了!来了!”

人群像煮沸的粥,骤然涌动。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街口。

囚车吱呀作响,碾过污秽的街道。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车身猛地一颠,栅栏里那个披头散发、身着囚衣的身影随之晃动了一下。他曾经是权倾辽东、令建奴闻风丧胆的蓟辽督师——袁崇焕。如今,却像待宰的牲口,被推上那座象征帝国最残酷刑罚的凌迟台。

刽子手赤着上身,腰间系着红布,站在台边,手中的牛耳尖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身旁的炉子里炭火烧得通红,几把铁钳插在其中,等着用来夹住被割下来的血肉——按规矩,凌迟要割三千六百刀,最后一刀才让人断气。

“通奴卖国!千刀万剐!”

嘶吼声浪此起彼伏。无数双眼睛赤红,攥着铜钱的手伸得老长,只待那刽子手片下血肉,便要争抢这“国贼”的“心头肉”泄愤。愚昧的狂热,被有心人煽动成了噬人的野兽。

袁崇焕被架下囚车,押上高台。他的囚衣上满是污渍,头发结成乱糟糟的一团,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监刑官宣读了罪状——

“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兵入犯,兵顿城下……”一条条、一款款,念得字正腔圆。

袁督师至死未发一言。他跪在刑台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西市的牌楼,投向南面——那是紫禁城的方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五年平辽”的豪言,也许是宁远城头那发击伤老奴的红夷大炮,也许只是辽东风雪中与他同生共死的那些将士的面孔。

刀光闪过。

袁督师该不该死?

单单是“五年平辽”,他就犯了欺君之罪。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洗不白。崇祯元年七月,平台召对,他大言“五年全辽可复”,彼时辽东已沦陷大半,建奴气焰正炽,便是孙承宗、熊廷弼那样的能臣尚且不敢出此狂言。他夸下了海口,却拿不出兑现的方略——所谓的“五年平辽”,不过是让那少年天子安心的场面话。

这是欺君。放在哪一朝,都是死罪。

但是,给他定这么一个“通奴卖国”之罪,却又十分荒唐。

袁督师打建奴没有丝毫弄虚作假,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天启六年,宁远保卫战,当时还是宁远兵备道的袁崇焕领着不足两万之兵死守孤城,时人记载他“以文官之身,执利刃率众与虏血战”,最终击退了由老奴野猪皮亲率的建奴八旗兵。史载,于宁远城下,老奴野猪皮为红夷大炮所伤,不久便一命呜呼。他与建奴可谓是结下了血海深仇,又如何能与生死仇敌沟通里外、沆瀣一气?

再往近一点说,数月之前的京师城外那一战,袁督师亲率关宁军,在广渠门外与洪台吉亲自指挥的建奴军血战。他身先士卒,甲胄上中箭如猬,仍往来冲杀,最终将建奴击退。这也是实实在在的战绩。

说袁崇焕通敌卖国,只不过是盈朝的“众正”迫不得已给皇帝的一个交代,换而言之,是东林权贵们为了保全自身,而奉出的献祭——堵住皇帝的嘴,堵住天下人的嘴。

袁督师之死,在于欺君,在于建奴入寇,更在于朝堂上那衮衮诸公需要替罪羊。他位高权重、争议缠身、豪言破产,成了那个“大小轻重恰恰好”的祭品。

皇帝朱由检有没有责任——肯定有——识人不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面度一众老奸巨猾的政客,孤立无援,却又肩负“中兴”之责,而“辽东奴患”便成了关键抓手。

天启年间,加派的辽饷,加上正税(田赋、本色)、火耗、杂派、徭役等,地主、官绅优免,这些税负徭役大多分摊到了自耕农、佃户的头上。换而言之,明末乱世是天灾所致,更是人祸。

平定辽东奴患,原先加征的“辽饷”便可逐渐停了。这对于占帝国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减负。老百姓能吃得饱,活得下去,民乱自然会逐渐平息。老大帝国也能得到喘息之机。

然而,皇帝还是年轻了。辽东奴患,不但让一小撮通古斯人渐渐做大,更把一群“蠹虫”趴在“辽东”这块肥肉上吃的满嘴流油,比如辽西将阀,比如朝堂中衮衮诸公,比如北地商贾。

不是拥有几千万人口、资源充足、技术先进的老大帝国打不过通古斯野人,而是商贾、文绅、地主、将阀这些得力集团给出卖了。

也正是因此,袁督师之死给人一种“天下之大冤案”的错觉。通古斯野人伪纂的《明史》之中就此事用了“妄杀”二字,通古斯野人的那位十全老人甚至还要给前朝的袁督师申冤平反。

此中是非曲直,自有后世耳聪目明之人明辨。

京师的刑场血雨腥风尚未干涸,千里之外的秦、晋大地,早已化为人间炼狱。

“旱魃为虐,蝗神过境,霜杀晚禾……”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树皮早被剥光,只剩下白惨惨的树干,像无数白骨插在大地上。草根挖尽,连苦涩的观音土都成了争抢的“粮食”——吃下去腹胀如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人比比皆是。

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死寂的村庄里无声上演。不是没有人伦,是饥饿把人伦吃干净了。官道上,沟壑旁,倒毙的尸骸无人收殓,任由野狗撕扯,乌鸦盘旋。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又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催生的地狱。

官府的税赋、藩王的盘剥、胥吏的敲诈,比蝗虫更狠,吸干了这片土地最后一丝生气。朝廷催缴辽饷,地方官要考成,胥吏要中饱,层层加码,最后全落在那些已经揭不开锅的百姓头上。交不上粮?锁拿、拷打、变卖家产、卖儿卖女。活路在哪里?没有活路。

“爹……娘……”

孩童微弱的哭泣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那些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温顺得如同绵羊的农夫,此刻瞪着饿得发绿、只剩下疯狂与绝望的眼珠子。手中的锄头、耙子、削尖的木棍,甚至一块石头,都成了揭竿而起的武器。

“反了!不反也是个死!”

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点燃荒原的火星。

轰——

无数枯槁的身影从沟壑中、破屋里涌出,汇成求活的浊流。他们没有号令,没有旗帜,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可当几千、几万双赤脚踩在同一片龟裂的土地上,那脚步声便成了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轰鸣。堡寨被攻破,粮仓被打开,绝望的火焰瞬间燎原。

王嘉胤、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这些名字如同地狱的烙印,开始在官府的塘报和潘浒的情报中频繁出现。“流寇”二字,成了大明西北疆域上最狰狞的疮疤。

起初,确实是活不下去。朝廷不管百姓死活,百姓只能自己找活路。开仓放粮的官员不是没有,可太少;赈灾的银两不是没有,可层层克扣下去,到了百姓手里连一碗稀粥都不够。官逼民反,这四个字,每一笔都蘸着血。

然而,许多野心勃勃之辈也纷纷登台,妄图借此乱世,搏得荣华富贵。有落魄的军户子弟,有不得志的生员,有被裁撤的驿卒,有混迹江湖的亡命徒。他们看到的是机会——天崩地裂之际,正是改天换日之时。裹挟流民、烧杀劫掠、攻城掠地,假“替天行道”之名,行“称王称霸”之实。百姓的血流进官府的塘报,也无时不在滋养此辈的勃勃野心。

“剿!杀无赦!”

朝堂上主剿派的怒吼压倒了所有声音。乱世用重典?不,这是用尸山血海来掩盖无能和恐惧。

他们所过之处,管你是啸聚山林、杀人越货的“流寇”,还是仅仅拖家带口、只想找口吃食的“流民”?在官军的眼中,都是该杀的“贼”。刀光闪过,不分老幼,人头滚滚;马蹄踏过,尸横遍野。村庄在烈焰中化为白地,妇孺的哭嚎湮灭在屠刀的寒光里。一份份“歼贼数万”的捷报飞向京师,背后是无数冤魂在黄泉路上凄厉的哭喊。

可杀得完吗?

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杀了头领,还有头领。流寇不是几个人,是几万、几十万活不下去的百姓。刀再快,能快过人心的绝望?

人的命、人的血浸润了干涸龟裂的土地,黄褐色之中渲染上了惨烈的腥红。

“天下,大乱将至!”

当潘浒收到这些情报咨文后,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话。

纵观千年王朝兴替,无非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何以有真正把千千万万泥腿子放在眼里、放在心上之人?

没有。

直到种花亡国亡种在即,一群大无畏大无私的人,把一万万五千万种花民拽出了深渊,又带着他们在一片废墟上缔造了盛世华夏。

情报堆在海图桌上,厚厚一沓,字里行间都渗着无数明人的血。

他放下情报,揉了揉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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