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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崇祯三年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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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组建登莱团练,是为了跟着他求活的那几百号人。从金州到登州,一路走来,他只有一个念头:让跟着我的人吃饱饭、穿上衣、住上房,不被欺负、不被饿死、不被当作草芥一样践踏。

后来力量强了,登州团练变成了登州营,又变成了登莱军。他开始想:能不能多管一点闲事?打建奴,复辽东,雪国耻,报家仇。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让更多的孩子不哭。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推着他往前走,让他以近乎穷兵黩武的方式组建和壮大“登莱军”。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想明白了一件事。

朝堂中自诩圣人子弟的衮衮诸公,纵横江淮的巨万豪商,膏腴万顷的大地主,还有那些一言便能决无数人生死的将门,都没有把亿万百姓的死活当回事。仿佛这不是亿万个生命,不是供养帝国国祚延续的血液,只不过是亿万万根野草,割之不尽、烧之不竭。在他们眼里,百姓是牛马,是蝼蚁,是塘报上的功绩。

官绅一体纳粮?那是割他们的肉。建奴打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建奴走了,那些没了主的土地成就了他们的“酒肉臭”。

他们拼尽全力维护的,不是这个国家,不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而是他们的田产、商铺、官位、特权。至于这个国家烂成什么样子,百姓死多少,他们不在乎——只要他们自己的日子还过得下去。

直至此时,潘浒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扩张实力。

不单是要与建奴斗。

不单是要与流寇斗。

“当与伏踞帝国躯骸、吮脂噬血之蠹贼,殊死相搏。”

此等蠹贼,是趴在辽西吃空饷的将阀,是朝堂上党争不休的衮衮众正,是各地横行霸道的宗室藩王,是把持地方、官商勾结的豪绅巨贾。他们才是万民苦难的根源,是导致帝国由盛而衰的癌细胞。

潘浒点上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船舱里弥漫,他的目光穿过烟雾,望向舷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

远在沈阳的“我大金”皇宫内,煤油灯的光晕洒在粗糙的木桌上。

皇太极端坐在虎皮椅上,指间捻着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看了又看。时而若有所思,眉头紧锁;时而欲言又止,嘴唇翕动几下又合上。那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边角都起了毛。

他收到了鳌拜从登州遣人送回的第一封密信。

信中用汉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皇太极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可每次看到“潘浒”二字,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宪斗。”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范文程从殿外趋步而入,撩袍跪倒:“微臣在。”

“起来,看看这个。”

皇太极将那几张纸递过去。范文程双手接过,退后两步,凑到灯下细看。

纸上写着:潘浒系前宋遗民之后裔,于阿美利肯归返明国。设商行、编团练、建学堂,赎买田地,收容流民。数年时间,其势力遍布登莱二州,商船往来高丽、倭国、南洋,财源滚滚。又于潘家堡以东建工坊,匠人数以万计,日夜赶造火器。所部新登州营不下一万人,皆以新式火器武装。另有马军数百至上千,战马高大,非中土所产。

范文程看完,低着头,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嗞嗞声。

“宪斗,”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迫感,“寡人收到了鳌拜遣人送来的密信。他言说,那潘浒系前宋遗民之后裔,于阿梅利肯归返明国……商行、团练、学堂,田庄、海港、工坊。数年时间,其势力遍布登莱二州。”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等前朝移民后裔,便是一人,却使我大金屡遭重创。”

范文程忙抬起头,一脸诚恳:“大汗,今日明国皇帝朱由检生性多疑,君臣离心,文武猜忌。明国虽大,却已是重疴缠身、日暮西山。而我大金,国势蒸蒸日上,上下团结,尤以我大金八旗战力强悍,满万不可敌。明国虽大,却是我大金纵马驰骋之佳地。即便是有那区区一人,如何能挽回一国之运势?”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字斟句酌。

“大汗,臣以为,大明即便有了这么一个军将及一支强军,也无法改变其颓势。”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范文程脸上,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揣摩。

是啊,天下大势岂能是一人之力便可轻易更改的?

但范文程还有些话没有说——或者说他不敢说出口。

明国有多大?万邦来朝的架子虽然破了,可那副架子底下,毕竟还有几千万的人口。大金国呢?满洲、蒙古、汉军包衣,林林总总的全加起来,还不足百万。八旗兵满打满算不过十万,这是大金的命根子,死一个少一个。

而如今,明国出现了一个名叫潘浒的人。

一次北上勤王,大金折损了三千八旗勇士。若是再加上依附的蒙古骑兵,几近万人。三千人啊,整整十个牛录的精锐。天聪汗的脸都白了。

更早之前,两次战败觉华岛,济尔哈朗在铁山城铩羽而归,辽南之乱让大金在南线的布局几乎全部作废。这些事情前后一串联,矛头都指向一个方向——登州、那个姓潘的参将。

若明国再多几个潘浒呢?若潘浒的势力再扩大十倍呢?若他的火器再扩散开来呢?

这些话范文程不敢说。说了,就是长明国志气,灭大金威风。大汗嘴上不会责怪,可心里会怎么想?他范文程终究是个汉人,大汗再信任他,他也是汉人。

皇太极没有追问。他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行了,你下去吧。”

范文程连忙跪安,倒退着出了殿门。直到转过殿角,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皇太极重新拿起那几张纸,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送上去。

鳌拜在信中写得详细:

潘浒如今是登州营的实际掌控之人。他裁汰老弱,以原登州团练为骨干,征募新兵数千,重建了登州营。新登州营不下六千人,皆以新式火器武装——就是那种连珠铳,不用火绳,子药合一,射速极快,大金的勇士冲到近前之前就已伤亡大半。

在潘庄多次见到大股马军,少则二百有余,多则近千。他断定,潘浒可能已经有了一支规模数以千计的精锐马军。那些战马皆是身高体膘的优良战马,比蒙古草原上最好的马还要高出一头,说明潘浒有自己的马源——甚至是一个蓄养战马的所在。

潘庄以东有多处规模巨大的工坊,烟囱林立,日夜不停。鳌拜说他连续观察数日,每日上工下工时,工匠人数至少万人。但此处防备极为严密,他也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还有那个“登莱联合商行”,东家就是潘浒,专做阿梅利肯商货。从西洋镜子到香皂香水,从自鸣钟到玻璃器皿,都是贵妇人眼中的稀世珍宝,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潘浒的口袋。据称月入数十万两。数十万两,这个数字让皇太极眼皮跳了跳。

潘浒还拥有一处规模巨大的海港,船只由此出发可达高丽、倭国,乃至南洋。海贸带来的收益,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

此外,潘浒在登州及莱州建有诸多大小田庄,统一配发良种、农具、耕牛。据说稻田亩产可达四五石,麦田亩产可达三四石——大金国的田地,风调雨顺时能收一石半就算不错了。甚至还有亩产十数石的“高产田亩”,种的不知是什么,鳌拜没有打听到。

皇太极把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兴奋,越看越忧愁。

心惊的是,明国居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兴奋的是,若此人能为大金所用,钱、粮、军械——所有让他夜不能寐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忧愁的是,怎么才能让他归顺?

开高价?潘浒不缺银子。

许高官?人家已经是三品参将,明国的官位在他眼里似乎也不值几个钱。

用强?觉华岛那两次败仗殷鉴不远,大金的铁骑再厉害,也飞不过大海;即便是飞过大海又能那如何?

送黄金、送人参、送貂皮?鳌拜在信中说了,潘浒收下了礼单,却没有任何表示,就像是收了一堆不值钱的破烂。

皇太极想起范文程方才那句“区区一人,如何能挽回一国之运势”。他知道范文程是在安抚他,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大金国的命门在哪里。人少。经不起折腾。死一个少一个。而潘浒的火器,偏偏是让人口减少最快的办法。

思及此处,洪台吉兴奋之余,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忧愁之感更为浓重,令他欲罢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风吹过沈阳城的瓦檐,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远处,几盏灯笼在夜色中飘摇,微弱的光亮照不出多远就被黑暗吞噬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指节发白。信纸边缘褶皱不堪,像是他纠结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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