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舰队(2/2)
举目所见,皆是体态雄伟、巨硕如史前巨兽一般的巍峨巨舰。那些铁灰色的船身像是从深海中浮起的海神坐骑,高耸的桅杆上飘着巨大的蓝色旗帜。每一艘都比他的盖伦船大出数倍,尤其是舰队中央那艘庞然大物——它几乎像是一座漂在海面上的城池,船身上的炮塔黑洞洞地指向天空,每一门炮的口径都比他船上最大的火炮还要粗。
他觉着自己仿佛是闯进了远古巨兽群落之中,己方几艘原本还令人沾沾自喜的战船,此刻恍若巨兽足下的蝼蚁,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巨兽足底的殉道者。
不止是郑芝虎,风帆船上的绝大部分人——无论是头领头目,还是普通的船员水手,都陷入了难以自拔的震惊之中。
盖伦船上,一个站在船舷边的小厮两眼发直,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他手里的缆绳滑落在地,他浑然不觉。一个老水手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嘴里喃喃念着妈祖的名号,额头上磕出了血。几个年轻气盛的家丁原本握着刀枪,此刻刀尖都在发抖,铁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福船那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胆小的水手一边凄厉尖叫着,一边发了疯似的跃出船舷,跳入了海中。他在水里扑腾着,拼命往远离舰队的方向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摆脱令人窒息的惊恐与压迫。
“把他捞上来!”郑芝虎低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还算镇定,可他自己知道,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
远处,那些巨舰已经放慢了速度,但依然在逼近。它们投下的阴影在海面上延伸,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将郑家船队笼罩在其中。
忽然,一艘体型较小的铁甲船从舰队中脱离出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这边驶来。那船没有帆,没有桨,却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船尾吐着滚滚黑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那是什么东西?”有人惊叫。
没有人回答。
快船越来越近,激起的波涛冲击着盖伦船的船身,数十万斤重的夹板船在海浪中起伏摇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来搡去。
快船开始减速,缓缓靠近。厚实坚固的钢铁船壳敦实地撞上了盖伦船一尺多厚的木制船壳,“咚”的一声响,沉闷而有力,震得郑芝虎脚下的甲板都在颤抖。木屑溅落,盖伦船被撞得向一侧倾斜了一下,又缓缓回正。
快铁船的船舱中钻出几名军士。皆头戴黑色铁盔,身着黑色军服,手中擎着奇怪但格外轻便精巧的火铳。他们个个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一般在郑家船队上扫来扫去。其中一人的手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拇指扣着枪套的搭扣,随时准备拔枪。
他们顺着绳梯爬上了夹板船。动作麻利,丝毫不受船身摇晃的影响,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刚一站稳,为首的军官便朗声道:“请问,谁是船队领头之人?我家老爷有请上船一叙。”
郑芝虎推开随从的阻拦,走上前去。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抱拳拱手,声音尽量平稳:“这位官长,敢问贵部是何处水师?”
军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公事公办地回答:“吾等为大明海军北洋舰队。”
大明二字,让郑芝虎稍稍放下心来——至少不是海盗,不是倭寇,也不是西夷。是大明的官军,那就好办一些,大致没有性命之忧。
只是“大明海军北洋舰队”这个军号又让他大为错愕——大明朝何时有了这样一支怪里怪气的水师?他纵横海上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
天津或是登州?
可这两处不过是些破旧不堪的船只,何时有了这样一支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讨价还价。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
“在下郑芝虎,正是这支船队的领头之人。”他又拱了拱手,“既然贵上相请,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军官点了点头:“请随我来。”
郑芝虎回头对身后的随从吩咐了几句,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就只身一人登上了那艘快铁船。船上的几名军士让出一条路,引着他往船舱里走。
快船的甲板是铁的,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木头的弹性。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些黑黝黝的炮管和天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不多久,快铁船腾腾地吐着黑烟,呜呜作响,轻快地调转船头,向远处驶去。
船速越来越快,船身在海面上剧烈地颠簸,可郑芝虎发现自己居然站得很稳——这铁船虽然快,却比他的盖伦船稳当得多,几乎没有左右摇晃的感觉,只是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他回头望去,自家船队已经离得很远了。站在舰桥平台上,凭着肉眼,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几个大小不一的黑点,在海天之际若隐若现。他又看了看脚下这艘铁船,船壳是铁的,甲板是铁的,似乎连船舱的隔板都是铁的。这东西若是在战场上冲撞,什么船能扛得住?
在海风拂起的浪涛中行驶了约莫数里,快船开始减速,缓缓向那艘巍峨的巨舰靠拢。
郑芝虎抬起头。
巨舰的船身像一堵高墙,灰黑色的铁壁矗立在海面上,遮住了半边天空。船身上的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军人的纽扣。炮塔上的巨炮指向天空,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脑袋。舰桥高耸在甲板上方,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站在快船的甲板上,仰头望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城墙根下的蚂蚁。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对于这些用铁制成、无需风帆船桨便疾驰如飞的怪船,郑芝虎其实并不是头一次听说。
早些时候,各处就接踵禀报说,曾见过一种怪船,船身似以铁所制,无帆无桨,却疾驰如飞。甚至筑城建港,港内有大小铁船约十多艘,在海上航行时,无需风帆船桨,航速极快,且船上有巨炮,炮声如雷,所发射炮弹类似西夷爆炸弹,但威力百倍于西夷,中者粉身碎骨。
对此,无论是他,还是他兄长一官,都没太当做一回事。走海路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言没听过?海市蜃楼、海怪、幽灵船……十个里有九个是夸大其词。直到前几个月,他们得到消息,东番岛南部的红毛夷被朝廷大军歼灭了,这才开始重视起来。饶是如此,他们也都不大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用铁建造且航行时不用风帆船桨的怪船。
今天所见,他方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种闻所未闻但强大无比的铁甲战船,属于登州参将潘浒。能拥有如此战船的人,其实力之雄厚,怕是无法预料。
然而,可笑的是,在他动身北上之前,大家伙还在商议,务必要让这位潘参将见识一番郑家强大的船队,好让他打消掺和对倭国海贸的念头。那时候他们以为,郑家船队纵横东海、南洋,无有敌手,一个小小的登州参将,凭什么跟他们抢海上的买卖?
现在想来,郑家如坐井观天之蛙,妄图撼动大树之蚍蜉,真有些自不量力了。
“呜呜呜——”
不远处,一艘体型巨大的铁甲战船仿佛远古巨兽,冲入视野,徐徐前行。沉闷而震撼人心的呼啸直冲天际,那声音像是从海底涌上来的,震得人胸膛发闷。
快船缓缓靠了上去。
绳梯从巨舰的舷侧垂下来,晃晃悠悠。一名军士先爬了上去,示范了一下动作,然后示意郑芝虎跟上。
郑芝虎吐了口气,抓住绳梯,往上爬。
他身手矫健,几下就攀上了巨舰的甲板。当他翻过舷墙,双脚踩在那钢铁甲板上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甲板是铁的,锃亮,干净得几乎能照见人影。远处,几门巨炮蹲在炮塔里,炮管粗长,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穿着黑色军服的士兵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像是钉在甲板上的钉子。
一个穿着深蓝色戎装的男人站在舰桥下方,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正含笑看着他。
郑芝虎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抱拳行礼:“在下郑芝虎,见过将军。”
那男人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雾,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郑芝虎心里发凉的话:
“郑家的船队,某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海风呜咽,从巨舰的桅杆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