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千帆落日(1/2)
平户城头的战旗在夕阳里翻卷。
李继业在城堡大厅里看那封没写完的信,已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信纸在烛火下泛黄,安东尼奥的笔迹潦草急促,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了老长,显然写信的人走得匆忙。伊斯坦布尔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佛郎机人只是马前卒,真正的对手还远在数万里外没有露面。
他忽然抬头问柳如霜:“如霜,你说奥斯曼人会不会亲自来?”
柳如霜正整理缴获的航海日志,闻言停下手想了想。“短期不会,从日志看佛郎机人给奥斯曼的密报三个月才发一次,等他们收到消息再作出反应,至少也要半年。但三年五年后就不好说了,西方也乱,有人想东来,有人想西进,迟早的事。”
李继业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大厅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石头浑身是血闯进来,身后背着一个人。那人伏在他肩头一动不动,花白的头发散在脸侧,一只手无力垂着,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李继业霍然起身,心猛地沉到了底。
“军医!”石头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将背上的人小心放在榻上。马大彪脸色蜡黄,紧闭着眼,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呼吸又浅又急。
军医小跑着进来,剪开衣襟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马大彪胸口旧伤崩裂,伤口的血凝成了黑色,边缘肿胀,脓血混着鲜血往外渗。军医颤声道:“老将军的内伤全发了。箭伤入肺,刀伤损了筋骨,还有当年坠海撞出的内伤,三伤齐发,若再不静养恐怕——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放你娘的屁!”马大彪忽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子瞪着军医,声音虚弱却还带着笑,“老子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伤就想收老子的命?”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一缕血沫。
李继业单膝跪在榻前,握住他的手,声音发紧:“马叔,别说话了,听军医的,后面的事交给我和石头。平户打下来了,您该歇歇了。”
马大彪摇了摇头,示意石头扶他坐起来。他靠在石头的肩头,喘了半晌才匀过气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从仓库里搜出来的信件和航海日志上。“缴获了多少?”他问。
李继业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马大彪听完沉默许久,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光亮。
“伊斯坦布尔。”他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忽然笑了,“当年陛下在草原上打蒙元人,西域那帮大食人跳出来,陛下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打回去了。如今咱们在海上打倭寇,又有更远的红毛番跳出来。这人世间的事就像割韭菜,割一茬长一茬,没完没了。”
他喘了口气,看着李继业,目光变得格外郑重。
“继业,马叔怕是看不到你跟那些红毛番交手了。但马叔送你一句话——海上打仗和陆上不一样。陆上输了还能退,海上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所以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赢,赢到让敌人想起你的名字就发抖,赢到百年之内没人敢再犯大胤的海疆。”
李继业握紧他的手,眼眶通红:“我记住了,马叔。”
马大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海风吹黄的牙齿,然后看向石头。“你爹要是还活着,一定比你还能打。不过你小子也不赖,炮台那一仗打得漂亮。”他抬手拍了拍石头的脸,手上的老茧刮得石头生疼,可石头没躲。
“行了,别围着我转,我又不是明天就死。”马大彪挥了挥手,“该干嘛干嘛去。继业,把缴获的东西送回京城给陛下看看,让他知道海那边还有更大的天地。石头,你留下,陪我喝一碗。”
石头愣了一下:“军医说您不能喝酒。”
“谁说喝酒了?我说喝——喝粥。”马大彪骂道。
石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当夜,李继业在平户城堡中提笔写奏报。写了一半又撕了重写,写了又撕。柳如霜端了盏热茶进来,看了看满地的纸团,轻声道:“不好写?”
李继业苦笑一声:“打了胜仗的奏报本该是最好写的,可马叔伤势太重,安东尼奥又跑了,我不知道这一仗算不算真正的胜利。”
“当然是胜利。”柳如霜在他对面坐下,“你想想三个月前,倭寇在登州港外杀了咱们三百七十二个弟兄,举国震动。三个月后,咱们打下了倭寇的老巢,缴获火器无数,还拿到了佛郎机人的航海日志和密信。这不是胜利是什么?”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铺开纸。
“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他提笔写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停顿。写到马大彪的伤势时,笔尖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回避,如实将老将军的病情写了上去。写到安东尼奥的逃脱时,他将缴获的信件内容和自己的推断详细陈述,附上了那封没写完的信。最后他写道——“九州虽平,海患未绝。儿臣请旨,以平户为水师驻地,永镇海疆。”
柳如霜看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忽然说:“继业,你有没有想过,陛下看完这道奏报会怎么想?”
“怎么想?”
“他会为你骄傲。”柳如霜握住他的手,“也会更加担心。”
李继业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三日后的清晨,马大彪的伤势忽然急剧恶化。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滚烫。军医用了所有能用上的药,全无效果。石头守在榻前寸步不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李继业走进来时,马大彪忽然清醒了一瞬。他睁开眼,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李继业,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石头,扶我起来。”石头连忙将他扶起来靠在怀里。马大彪喘了几口气,目光越过窗户,望向窗外的海面。
晨光初现,海面上波光粼粼。百艘大胤战船停在港口,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这是他这辈子带过的最大的舰队,是他从一条破船起家,用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家当。
“我以前总想,打完最后一仗就回登州。在港口边上盖间小房子,每天早上去码头溜达,看年轻人出海,晚上喝点小酒,听海浪拍岸。”马大彪的声音越来越轻,“可现在想想,登州太吵了,不如这里清静。”
他看向李继业,目光忽然变得格外清亮:“继业,你答应过我的,面朝大海的坟地,我没忘。”
李继业紧紧咬着牙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大彪又看向石头,笑了:“替你爹好好活着。”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马大彪薨逝。
石头跪在榻前,肩膀剧烈抖动,却始终没有哭出声。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父亲最后的嘱托也是这句话——“替爹守护好陛下的江山。”如今马叔也走了,说的也是同样的话。这帮老兄弟到最后连遗言都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继业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不敢转身,怕被人看见自己在哭。马大彪走了,那个教他驾船、教他看风向、教他海战打法的老将军走了。三个月前马大彪说这是他最后一仗,谁都知道会有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还是疼得钻心。
许久之后,李继业转过身来,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传令,全军缟素。水师所有战船降半帆。另外拟一道急报发往京城,告诉陛下——海国公马大彪,薨于平户。”
平户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李继业亲自替马大彪选了坟地。面朝大海,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港口和远方的海平线。石头带着三百苍狼营挖了一整天的墓穴,每一锹土都挖得格外用力,好像要把所有悲痛都埋进土里。
下葬那天,全军列阵。数万将士白衣如雪,从山顶到山脚排成了白色的长河。李继业亲手将一面“马”字大旗覆在棺木上,那是马大彪用了一辈子的将旗,上面有刀痕,有弹孔,有烟火燎过的焦痕,补丁摞着补丁,边角早已毛了。
石头和刘英扶着棺木缓缓放入墓穴。周康嘶哑着嗓子喊道:“鸣炮!”
港口的战船同时开炮,九声炮响之后全军肃立。海风呜咽,白幡飘舞。李继业将第一捧土撒在棺木上,然后是石头,然后是周康,然后是全军将士,每个人走过墓前都撒下一捧土。落日时分,一座新坟立在了山顶上,面朝大海。
李继业站在坟前,轻声说:“马叔,这地方您满意吗?面朝大海,能看见港口,能看见舰队的桅杆,能看见海平线。您在这里守着,看大胤的水师一年比一年强,看倭寇再也不敢来犯,看咱们的船队开到更远的海上去。”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答应。
远处,夕阳沉入海面,整片大海都被染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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