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城门(2/2)
望着那些在火里挣扎的骑兵。
望着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燕字令旗。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那句话。
他今天亲眼见到了。
“撤。”
他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然后翻身上马,带着残余的亲卫,头也不回地往沙梁方向退去。
午时,蒙古人彻底退了。
沙梁上,十二架回回炮被丢弃在原地。
梢杆歪斜地指着天,皮兜里的铁弹还没卸下来。
勒勒车挡板上的护钉,被连日的弩箭射得千疮百孔。
瓮城里的火还在烧。
黑烟从城门洞里滚滚往上窜,遮住了半个天空。
张清从瓮城墙角站起来。
把手里那捆用旧的引线扔进火里。
他拄着刀,转向城头,哑着嗓子喊:
“燕枢密!这下术赤手上,再也没有铁弹了!”
城头上没有回应。
箭楼垛口后面,燕青还站在那里。
独臂依旧按着冰冷的夯土墙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望着瓮城的方向,头却微微垂着。
像是靠在垛口上,睡着了。
燕回从豁口跑上城,最先发现了不对。
他没有伤在手臂,也没有伤在胸腹。
血是从嘴角渗出来的。
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把战袍上那面小小的燕字令旗,染红了一角。
早些时候城门崩塌的瞬间,一根断裂的弩臂,被铁弹的冲击波从城下甩上来,重重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一直站着。
一直在指挥。
指挥弩机撤进瓮城,指挥火油埋进地砖,指挥斥候埋伏在豁口。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张清也不知道。
“燕伯伯!”
燕回叫了一声。
箭楼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应。
她扑过去扶住他。
他的手还是冰凉的。
那根藤杖,还紧紧握在他手里。
杖尖抵着垛口的青砖。
这根藤杖跟了他多少年啊。
陪他走过玉泉山,走过野狼坡。
陪他从兀剌海打到斡难河,又从汴京打回兀剌海。
陪他在梁山的每一个清明,去给那些老兄弟上一炷香。
燕回轻轻把他的手从藤杖上掰开。
握在自己手心里。
握了很久很久。
张清一瘸一拐地从瓮城爬上来。
看见燕回跪在垛口旁边,看见燕青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站住了。
没有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旧弩弦。
那根沾过野马泉的咸水,在车阵里拉断过又重新绞起来的旧弦。
轻轻放在燕青的手边。
“老燕,这根弦跟了咱们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总说弦断了没事,换一根就是。可这根,我说不换。”
城外,铁鹞军正在清理战场。
李元辅把术赤丢下的十二架回回炮,全部推到沙梁
炮架在戈壁上烧成一条长长的火线。
黑烟顺着北风往草原方向飘,一直飘到戈壁尽头那道模糊的地平线。
赵泰接过舆图,继续部署城防。
术赤的白纛虽然退到了沙梁以北,但蒙古游骑还在戈壁上游荡。
兀剌海的烽燧线,还没有完全恢复。
燕回把燕青的藤杖,竖在箭楼垛口旁边。
杖尖靠着那面还在飘扬的燕字令旗。
她走出箭楼,站在城头,望着北边灰蒙蒙的戈壁。
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沙梁上的火线还在烧。
张清蹲在瓮城墙角,把没烧完的火油罐一只一只搬出来。
他走得很慢。
瘸腿每踩一步,都在碎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脚印。
赵泰从城墙豁口走下来,把手里的舆图递给燕回。
“术赤手上还有铁弹,但回回炮已经全烧了。预备队可能还藏在碱滩另一头。这些部署你先看看,回头我们再商量。”
燕回接过舆图。
抬起头,望向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燕字令旗。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舆图仔细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向着箭楼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