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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对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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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老的关门弟子?哦,我记得了,秦昭!对,是你!”宋延之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显然是想起来了,“你不是早些年就下山入世,听说你已经投身军旅……”

昆仑旧院的青砖黛瓦隐在深秋的暮色里。院墙上的枯藤已经攀了好多年,每一年的叶子都在同一天枯黄、同一天落下。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最后几缕暮光,落在地面的落叶上,碎成一片一片金褐色的光斑。远山隐在薄雾里,雪线的轮廓和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到时一样,纹路从未变过。

宋延之记得那个徒弟在山上的时间不长,后来下了山就再也没有消息。他看着秦昭的面容,试图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一些关于这个少年的印象。下山时才多大?十六,十七?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眉宇间带着清寂气韵的人,眼神里有他在昆仑学院里从未见过的沉静,而不是禅修者那种远离尘世的沉静,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命运中见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安静。

宋延之之所以对秦昭有印象,还是因为莫问秋当年为秦昭这个关门弟子,闹出的动静太大。当年,众人都算出秦昭命中有一死劫,如今人都站在这里了,想来还是莫老成功了,这一劫最终还是让他安然度过。

“原来是莫老先生的弟子。”宋延之微微颔首,没有追问秦昭为什么要回来。他只是把保温杯放在石凳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动作很慢。

昆仑偌大,学派林立。昆仑学院重意识实证、逻辑推演,而莫问秋一脉独修皇极经世,以河洛八卦、元会运世推演天地时序、人世兴衰,素来与世隔绝,两派虽同栖昆仑,交集不多,却彼此久闻其名。

秦昭缓步走到槐树下,与他并肩望向远山:“我今日寻来,并非叙旧。我选昆仑学院诸位作为第一批醒世之人,无关私情,只因我生于昆仑,深知诸位毕生求索何为真实、何为因果。旁人困于幻境只会沉沦,而你们天生多疑,善察规律、洞见破绽,是最易勘破虚拟牢笼的人。”

宋延之指尖无意识转动着保温杯,沉默片刻,眼底的困惑愈发浓重:“我也早觉不对劲。今年秋霜来得晚几日,却无半分气候变数;院中青苔只长石板东侧,年年如是;远山雪线分毫未改,连暮色浸染的纹路都一成不变。我总萦绕着一个念头,却始终抓不住根源。”

他抬眼看向秦昭,目光带着学者的严谨与执着:“我钻研复杂系统半生,笃信天地万物从无绝对闭环,任何逻辑推演,终会生出不可预测的异常值。可这片天地,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像一套写死的题库。”

暮色在宋延之的背后一点一点沉下去,远山的轮廓在薄雾里变得模糊,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看着秦昭,没有说话。

秦昭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槐叶,将掌心那枚破壁器印记轻轻贴了上去。金橙色的光芒穿过枯黄的叶脉,在落满叶子的地面上投出一道跳动的波形。

微光在暮色中流转,秦昭没有直接点破真假,而是顺着宋延之的治学根基,谈起了皇极经世的本源数理:“皇极经世以元会运世推演天地时序。先天八卦分阴阳定数,从一至九累加得数四十五,应天地生数;逢八方位排布,四十五乘以八成三百六十,对应周天刻度。后天九宫洛书横竖斜皆为十五,八宫交错暗合周天之数。双三百六十相乘,便是一元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他把槐叶放在石凳上,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金橙色光痕,光痕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圆。宋延之盯着那个圆,像盯着一道他寻求了很多年却始终无法触碰的边界。秦昭继续道:“一元含十二会,一会三十运,一运十二世,一世三十年。天地生灭、文明兴衰,皆循此卦理循环。2104年恰逢一运卦象更迭,阳气渐敛,阴气初萌。待到2218年,流年值天风姤卦,一阴潜于五阳之下,阴柔渐长,阳刚被束。你研因果逻辑多年,应该看得出这是天地时序被人为桎梏的意象。”

“姤卦。”宋延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脑海中无数碎片在这一刻同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图书馆里没有异常值的因果律典籍,每年都在同一天枯黄的槐叶,永远分毫不差的远山雪线,方丈那一句被硬生生掐断的回答,诊室里分毫不差的诊断笔记,星台上永恒不变的星轨。

他们用不同学科、不同方法、不同语言描述了同一个问题——这个世界没有随机性,没有异常值,没有真正的时间流转。而秦昭只用一个字就给出了答案。姤。机遇遇也,一阴遇五阳,柔遇刚,天地相遇,品物咸章,唯独这片天地里没有“遇”,没有阴阳消长,没有四时参差。只有循环。循环不是运,是被锁死的卦。

“2218年的值年卦是家人卦。”秦昭说,“风火相生。风自火出,言有物而行有恒。你们十二个人,分散在昆仑学院的不同学派、不同研究室,各自用各自的方式追问虚实。你在追问因果链的异常值,明心法师在追问青苔为何只长一侧,顾念笙在追问那些无法被已有模型涵盖的意识结构,白砚行在追问星轨为何不生不灭。追问的人最容易听到回答,而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答案。”

宋延之浑身一震,握着保温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钻研系统逻辑多年,从未将数理推演与天地虚实相连,可此刻听秦昭拆解河洛九宫、先天后天八卦的本源,只觉醍醐灌顶。

“姤卦……女壮,勿用取女。”宋延之低声念出卦辞,瞬间洞悉其中深意,“阴势暗中渗透,悄无声息掌控全局,看似寻常相遇,实则已是囚笼。这片天地,没有元会运世的阴阳消长,没有系统该有的异常变数,不是自然尘世,是按卦理编造的虚假闭环。”

秦昭微微颔首,掌心金芒掠过身旁槐树枝叶,光影在书页般的落叶上流转,映出底层细密的循环数据流:“你半生求索的异常值,真实天地处处皆是,唯独刑天编织的虚拟幻境,掐断了所有变数,封死了卦理流转。你在图书馆翻遍典籍,在学院推演半生,寻不到半点破绽,只因这本就是人为写好的牢笼。”

宋延之摘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镜片,指尖微微发颤。作为深耕逻辑与意识研究的学者,他用半生求证的天道规律,到头来只是别人预设的剧本。一抹释然的淡笑浮上嘴角,眼底多年的困惑尽数散去:“原来我穷极一生研究的因果律,不过是牢笼里的既定规则。你便是那打破闭环的异常值,是带我窥见真实的引路人。”

宋延之将保温杯从石凳上拿起来,杯底在石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暮色已经沉到了远山的山脚,天边最后一抹灰蓝正在被深紫吞没。他把杯盖拧开又拧上,动作很慢,像一个学者在脑海中将所有逻辑重新编排了一遍之后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缺失的环节。“皇极经世,”他说,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莫老先生当年收你做关门弟子,大概就是看中你拿卦理当钥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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