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赵长缨断后(2/2)
张四一看到了他们。
他蹲在板车路障的后面,透过门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火把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把他的眉毛和颧骨的轮廓照得很硬。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燧发枪,枪管架在门板的上沿,枪口对着缝隙外面那条街。
四五十人。不少——但不多。和一百个人里的三十个相比,他们有数量优势。但他们在明处,张四一在暗处;他们站着走,张四一蹲着瞄;他们手里拿的是刀和矛,张四一手里拿的是枪。
暗处比明处有利。蹲着比站着有利。枪比刀有利。
叛军的前排走到了十字街口——路口忽然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堵住了,板车、门板、石块、断木,堆在一起,有一人多高。前面的人停了下来,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挤了几步也停了。
有人喊了一声:'前面有路障!'
喊声的尾巴还没落地,枪响了。
第一声枪响在黑暗中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一面锣——'砰'的一声,沉的,闷的,但穿透力极强,穿过了路障的缝隙,穿过了十步远的空气,把最前面那个举着火把的叛军从胸口到背上打穿了一个洞。火把从他手里脱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住了,光还亮着,照着他倒下去的身体。
第二声紧跟着来了。第三声。第四声。
张四一的三十个人里,有十二支燧发枪。十二支枪不是同时打的——是分成了三组,每组四支,轮流打。第一组打完了退到后面装弹药,第二组接上来打,第二组打完了第三组接。这套打法是陆晏在两年前从戚家军的轮射法里改出来的,用在燧发枪上,效果比用在鸟铳上好——燧发枪不需要点火绳,扣扳机就行,装填的间隔比鸟铳短了将近一半。
四支枪一轮,每轮之间间隔大约五息。五息的时间里,叛军的反应是: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停了,停了之后有人往两边散,有人蹲下来,有人往回跑。
跑的人最多——叛军的这支队伍不是精锐,是先锋探路的,碰到了路障和枪声之后,本能地退了。退的方式不是整齐的后撤,是散的,各跑各的,有人往东跑回去,有人往两侧的巷子里钻。
张四一的第一轮齐射打倒了五个人。叛军退了。
从叛军出现在路口到退走,一共不到一刻钟。
但赵长缨知道——这只是第一波。退了的人会回去报告,报告之后会来第二波。第二波不会再傻站在路口让你打——他们会换打法,也许用盾牌顶着上来拆路障,也许从两侧的巷子绕过来包抄,也许干脆找几门炮来轰。
路障挡不住炮。
所以每一道防线的时间是有限的——撑一刻钟就够了,一刻钟之后必须撤,撤到下一道防线后面。不撤就会被包围,被包围就没了。
赵长缨从第四道防线的位置往前看。
前面三道防线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第一道的路障最高,堵得最密;第二道矮一些,但巷子更窄;第三道和第二道差不多。四道防线之间的距离大约各隔一条胡同——每条胡同的长度不等,短的五六十步,长的近百步。叛军要从第一道推到第四道,需要穿过三条胡同,每穿一条就要面对一道新的路障和一轮新的枪声。
时间。
他在心里开始计时。
从第一声枪响算起——这就是倒计时的起点。从现在开始,每过一刻钟,前面的防线就退一道。退到他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集中在最后一道防线后面,再守最后一刻钟。
一个时辰。
够了。
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刀刃在黑暗中不反光,黑沉沉的,像是一截没有温度的铁。他在城头上磨了三天的刀,磨了三天的这一刻。
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一寸,又推回去。
拔了推,推了拔。
一寸的距离,来来回回。
这是他的习惯——从十几岁学刀的时候就有的习惯。等的时候,他就这样拔推、拔推,像是在和刀说话,说一种只有他和刀能听懂的语言。那种语言没有词,只有金属在鞘口摩擦的声音——'嚓'、'嚓'、'嚓'。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东面的火光映过来,把他蹲着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是歪的,蹲着的人的影子总是歪的,像是一个弯着腰的老人在墙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他不是老人。他今年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跟了陆晏十四年。
十四年里他做过很多事——从第一次替陆晏挡刀,到在白莲教的阵前带队冲锋,到在通州城外的泥地里和后金骑兵面对面站过三息,到现在蹲在一个即将陷落的城市里等着第二波叛军冲过来。每一次他都在后面,陆晏在前面。每一次他都是那个留下来的人。
留下来的感觉不坏——至少比走的感觉不坏。走的人要操心前路,留的人只需要操心眼前。眼前的事简单:有人来了,就打。打完了,退。退到退无可退的地方——那就不退了。
东面传来第二轮喊杀声。
比第一轮近。比第一轮密。
叛军的第二波到了。
赵长缨站起来。
他把刀从鞘里完全拔了出来——整把刀,从刀尖到刀柄,在黑暗中划了一道极短极快的弧线。弧线划完了,刀停在了他的右手边,刀尖斜斜地指着地面,刀刃朝前。
第一道防线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砰砰砰砰',四声一组,然后停,然后又是四声。张四一在打。叛军在冲。路障在被撞。有什么东西在倒——也许是门板,也许是板车,也许是人。
赵长缨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表情。
他在等。等第一道防线撤下来。等第二道接上去。等第三道准备好。等时间一刻钟一刻钟地过去。
等一个时辰。
然后——
然后的事,到了那个时候再说。
他蹲回去,背靠石墙,面朝东面的火光。
火光在长大。
城在碎。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