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顾小佳的声明（2/2）
李树琼在政治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中央日报》，又看了一遍那则声明。他想起方青山，想起在上海时他对自己的帮助。方青山是中共的人，他把妻子送到台北当人质。现在顾小佳登报声明与他脱离关系——是她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他无法确定。
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
下班回到家，他看见顾小佳在院子里浇花。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化妆。她浇得很慢，一盆一盆的，很认真。水从壶嘴流出来，渗进土里。院子角落里多了一只猫，黄色的，瘦瘦的，蹲在墙根晒太阳。李树琼没见过这只猫。
白清莲从屋里出来，接过孩子，轻声说:“小顾今天去街上，捡了只猫。说是在路边看到的，瘦得皮包骨头，就抱回来了。”她顿了顿。“她给猫取名叫‘阿顺’。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树琼看着那只猫。猫眯着眼睛，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摆动。
晚饭时，顾小佳没有怎么说话。她吃了几口，就说饱了，回了偏房。那只猫跟在她后面，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
白清莲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她心里苦，又不肯说。”李树琼没有接话。他夹了一块鱼，放进白清莲碗里。“你多吃点。”
深夜，方青山又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日记本，他提起笔。窗外没有月光，黑漆漆的，只有风在吹，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写:“九月二十四日。路显明同志给介绍对象，我拒绝了。小顾，你在台北还好吗？”
他写完了，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几点灯火，是北京城的夜景，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金子。他望着东南方——台北的方向，看不见，但他望着。
他在心里说:小顾，你等我。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会很久，也许永远来不了。但他不能不想。
他想起顾小佳在台北，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会不会恨他？他不知道。她恨他，也是应该的。他骗了她那么多年，连名字都是假的。他转身，躺回床上。
李树琼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月光从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放下了。他看着偏房的窗户，灯还亮着，顾小佳还没有睡。窗帘上映着她的影子，一动不动的。那只猫的影子也在，蜷在她腿上。
他在想那则声明。太突然了，突然得不正常。他想起了白清萍说过的话——“顾小佳不像中共的人，背后的关系复杂。”他突然觉得，也许那则声明是某种暗号。方青山在BJ看到了，就知道顾小佳安全了。也许他们之间有某种约定。
他摇了摇头。不该想的事，不要想。他把烟放回口袋，站起来，走进屋里。
白清莲已经睡了，孩子在她旁边，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耳朵旁边。他在白清莲旁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了很久，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方青山在BJ的宿舍里，和衣而卧，没有睡着。他侧过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手，摸着冰冷的墙壁。一下一下的。在心里说:小顾，你恨我吗？他也不知道。
顾小佳在台北的偏房里，抱着那只黄猫。她给它取名叫“阿顺”，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她抚摸着猫的背，猫咕噜咕噜地叫着，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她在心里说:刘文斌，方青山，不管你是谁。我不恨你。但我要忘了你。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猫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她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连一只猫都不如。猫至少还有个窝，她连窝都没有。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
太阳升起来了。BJ的天空灰蒙蒙的，台北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隔着海峡，一样的天，不一样的人。
方青山起床，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自己，瘦了，老了，颧骨突出，眼窝微陷，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阳光里。新的一天，还要继续工作。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在走动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
顾小佳起床，梳好头发，化了淡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但看不出哭过。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偏房。白清莲已经在廊下摆好了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一碟炒鸡蛋。
“小顾，吃饭了。”
“来了。”
李树琼抱着孩子，看着两个女人坐在桌边。白清莲给顾小佳夹菜，顾小佳低着头慢慢吃着。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那只猫蹲在廊下，舔着爪子。
方青山在BJ的食堂里，端着餐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餐盘里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有人边吃边说话，热闹得很。没有人注意到他。
两座城市，同一天，同一片天空。有人在思念，有人在告别。有人选择忘记，有人选择等待。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再见面。
李树琼吃完饭，把碗放下，看着顾小佳。“小顾，你今天还去学校吗？”
顾小佳摇了摇头。“不去了。辅导班那边还在停课。我在家待着。”她顿了顿。“反正有阿顺陪我。”
李树琼没有再问。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院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小佳坐在廊下，抱着那只猫，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转过身，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