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现世真佛(2/2)
“此事,处处透着不合常理。密室失踪,守卫无知,外围无迹……桩桩件件,皆非‘负气出走’四字所能轻易解释。故贫僧以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块垒,清晰而沉重地说道:
“此事,恐怕……另有内情。”
“另有内情”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在每个人心头都敲响了警钟。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内情”,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指向的是一个比“少主任性”更加可怕的可能性。
鲍意迁的眼角,几不可查地,剧烈抽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下颌线显得格外冷硬。
显然,“明镜尊者”这番基于对鲍天和性格判断的分析,戳中了他内心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完全忽视的疑点。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那个少年虽然与自己理念不合,时常顶撞,但其骨子里的骄傲、责任感以及对“信义”的偏执,他是知道的。“不告而别”这种事,确实不太像鲍天和的行事风格。
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倚靠在石桌旁、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的“拈花尊者”,却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的轻笑。这笑声在肃杀压抑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他摇着头,仿佛在惋惜“明镜尊者”的不解风情,迈着优雅而略带阴柔的步法,款款走到院子中央。伸出那保养得极好、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指,用兰花指的姿势,轻轻拂去石凳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施施然坐下,仿佛这里是他的宫殿,而非荒山野岭中的简陋院落。
“明镜师兄,此言差矣。”
他笑吟吟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阴柔的磁性,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闪烁着智慧与狡黠交织的光芒,看向面色阴沉的鲍意迁。
“小孩子嘛,心高气傲,又骤然从书院那等清静自在之地,被强行带回这荒山野岭,面对宗门内这一堆焦头烂额的烂事,心里有些怨气,闹点脾气,甚至做出些出格、不理智的事情……也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别人家不懂事的孩子:
“你我,谁年轻气盛时,没做过几件,离经叛道、事后想来愚蠢不堪的糊涂事呢?便是真佛您,当年……”
他恰到好处地住了口,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然明了。他巧妙地用“人之常情”和“年少轻狂”来为鲍天和的“失踪”定性,同时隐隐点出鲍意迁自己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过去”,拉近了距离,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鲍意迁的反应,见对方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中的狂暴似乎稍缓,便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再说了,咱们这位少主,年纪轻轻,最近这短短时日里,承受的打击和压力,可着实不小啊。真佛您不妨细想——”
他掰着那白皙的手指,如数家珍般,一条条数落起来,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众人心头:
“先是,您派遣座下四大明王——法澄、晦明、寂空,还有禅垢那个自以为是的蠢女人,去突袭皇宫,谋夺皇子皇女,意图为我教培养未来‘佛子’、‘佛母’。结果呢?被人将计就计,设下圈套,一锅端了!最后为了营救他们,还连累了后来被捕的识贤师弟。”
“识贤师弟何等忠义?为了传递消息,不惜燃烧本源精血,拼得魂飞魄散,才换了禅垢那骚娘们一人‘侥幸’突围,自己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神魂俱灭的下场。”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带上了一丝嘲讽,“您那位‘贤内助’,野心勃勃的‘赤珠佛母’潘舜依,和她手下,包括如嗔师弟以及整个护法堂精锐在内的,上千信徒,又突然之间,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卷走了大批钱财物资,动摇了我教根基。此事至今悬而未决,人心浮动。”
“然后,”第三根手指竖起,他看向鲍意迁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您又不由分说,直接把少主从他最熟悉、也最喜欢的“万年书院”,给拽了回来,逼着他面对这内忧外患、焦头烂额的烂摊子,接手这些他可能根本不愿沾染的腥风血雨和阴谋算计……”
“啧啧啧……”
“拈花尊者”连连摇头,脸上那“同情”的神色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丝感同身受般的唏嘘。
“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连砸下来,便是心智坚韧的成年人,恐怕也要心力交瘁,萌生退意。何况少主一个未经多少世事的少年郎?”
“换做是我,处在少主那个位置,面对这般令人窒息的光景,怕也忍不住要……离家出走,出去透透气,散散心,暂时逃离这令人烦闷的一切啊。”
他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阴阳怪气,却又句句看似在理,逻辑清晰。
他将鲍天和可能“离家出走”的动机,从单纯的“负气”,提升到了“承受巨大压力后的逃避”,剖析得“合情合理”,充满了“理解”与“体谅”。这比简单的“闹脾气”听起来,似乎更能让人接受,也更能维护鲍天和以及鲍意迁的“面子”——毕竟,承受不住压力而暂时逃避,虽然不够坚强,但总比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要显得不那么“打脸”,尤其是不打他这位“真佛”的脸。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华丽袈裟的袖口,抬眸看向脸色变幻不定、陷入沉思的鲍意迁,再次嫣然一笑,语气轻松地建议道:
“所以,真佛,您又何必,如此大动肝火呢?气大伤身,于事无补啊。”
“依贫僧浅见,我们不妨……先在此地安稳住下。少主他年轻,或许只是一时想不开,出去游历一番,见识见识外面的天地,吃些好吃的,玩些好玩的,权当是……放个假,散散心。”
“等他在外头,玩够了,疯够了,见识了江湖险恶、世情冷暖,说不定,自己就会想通,记起自己终究是圣贤门下出身,最讲信义,记起对您的承诺,记起宗门的责任,到时候,自然就收拾心情,回来了呢?”
他这番话,看似是和稀泥,是为鲍意迁找台阶下,实则,却是在巧妙地引导事情的走向。
毕竟,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去寻找一个“可能”只是“闹脾气”、“出去散心”的儿子,实在有损“现世真佛”至高无上、算无遗策的威严。而“等待其自行归来”,则显得更加“从容”和“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更重要的是,这可以暂时掩盖“少主可能被绑架”这个更加可怕、也更令人无法接受的真相,维持表面上的稳定。
鲍意迁,沉默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显示出内心激烈的挣扎。理智上,他无法否认“明镜尊者”提出的疑点,那些漏洞如同毒刺,扎在他的心头。但情感上,他更愿意相信“拈花尊者”描绘的那个场景——儿子只是因为压力太大,暂时逃离,而非落入了未知的敌人手中。
后者意味着他鲍意迁的无能,意味着“大乘太古门”防御的形同虚设,意味着他毕生心血的脆弱不堪。这比儿子单纯的反叛,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陷入了两难。一边是冰冷而充满疑点的逻辑,一边是带着一丝自我安慰可能性的情感倾向。
而就在院子里这三位真正的大佬,因为这截然不同的两种判断而陷入短暂而诡异的沉默对峙时,一个与现场凝重气氛格格不入、带着少年清越感,却又异常冷静镇定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一间窑洞的阴影中,传了出来。
“尊者所言,种种可能,贫僧……也反复思量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信使”明愠,从那片阴影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拈花尊者”和鲍意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拈花尊者”身上,用一种与他少年外貌不符、条理清晰的语气,开口说道。
他的出现,让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微妙。
弥痴等人是惶恐中带着一丝希冀,希望这位“真佛”面前的红人、心思缜密的信使,能说出些有利的话。
“拈花尊者”则微微挑眉,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明镜尊者”依旧面容古板,看不出喜怒。
而鲍意迁,则猛地将目光投向明愠,眼神复杂,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这个一直办事稳妥的师弟,能有不同的发现?
“哦?”
“拈花尊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明愠师弟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可是发现了什么,我等忽略的线索?”
明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借此动作,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语鼓足勇气,也理顺思路。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会驳了“拈花尊者”的面子,甚至可能触怒“真佛”,但他更清楚,有些疑点,若不在此刻厘清,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不敢称高见,只是心中有些疑惑,不吐不快,还请各位师兄和真佛指正。”
明愠再次行礼,态度依旧恭谨,但语气却越发坚定。
“其一,”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关于少主‘自行离开’之可能。诚如尊者所言,少主或可能因压力而暂离。但贫僧不解,若少主是自行离开,他选择何种路径?落雁塬四面悬崖,唯一通往外界的明路,是山前村落那条道。而村中居住的,皆是本教长老、坛主,修为至少也是玄阶,耳目灵觉远超常人。少主若要经由彼处下山,绝无可能瞒过所有人的感知。此为其一疑。”
“其二,”第二根手指竖起,“即便少主能设法避开村落耳目,他又如何离开贺林镇范围?贫僧昨日已奉命,在贺林镇及周边所有村落、要道,张贴带有少主画像的悬赏告示,许以重金。然而,至今为止,竟无一人前来提供丝毫线索。仿佛少主一离开落雁塬,便凭空消失,再未在任何人眼前出现过。此为其二疑。”
“其三,”他的语气加重,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弥痴,又看向那黑漆漆的“诸佛殿”入口,“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诸位都曾见过少主的轻功身法。少主天赋异禀,内力修为不俗,然轻功一道,并非其最擅长。其水准,在年轻一辈中自是佼佼者,但绝未达到踏雪无痕、来去如风、可完全避开地阶高手耳目的地步。”
“从此地到最近的塬延县城,尚有七八十里荒山野岭,路途艰险,夜间更有猛兽出没。贫僧实在难以想象,少主会在毫无准备、未携带任何行李干粮的情况下,仅凭一时意气,便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穿越这数十里险地,并且成功避开了我们在贺林镇的所有眼线。”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投向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鲍意迁,缓缓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疑点:
“其四,退一万步讲,即便少主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可以避开所有明哨暗桩,自行离开。那么,他是如何离开这位于地下、守卫森严的‘诸佛殿’,又如何在完全不惊动殿外守卫、不触动任何预警机关的情况下,离开这处院落的?这,才是整件事情最不合常理、也最无法解释之处!”
明愠的这番话,条理之清晰,逻辑之缜密,与他那少年般的外表形成了鲜明对比。
每一个疑点,都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拈花尊者”那看似圆滑、实则漏洞百出的“离家出走”推论,将无法回避的矛盾,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在死寂的院落中,却字字如惊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这一次,连一直巧舌如簧、试图引导风向的“拈花尊者”,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无法反驳明愠提出的任何一个疑点,因为这些疑点,是基于最基本的事实和逻辑。
鲍意迁,那张原本就因愤怒和挣扎而扭曲的脸,在明愠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下,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甚至透出一种死灰般的颓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那是一种名为“恐惧”的可能性,正在疯狂啃噬他理智的堤坝。
绑架!
他最不愿意去想,也最无法接受的可能性,在明愠冷静到残酷的剖析下,变得如此清晰,如此具有说服力,几乎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最看重、寄予了“佛国”延续厚望的儿子,竟然在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老巢最核心处,在这么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被人以神鬼莫测的手段,悄无声息地……绑走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衅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将他“现世真佛”的脸面,将他毕生经营的心血,将他赖以维系权威的武力与神秘,狠狠地踩在脚下,无情地反复践踏、摩擦!
是谁?!
究竟是谁,有如此通天的胆子,和……如此鬼神难测的手段?!
鲍意迁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地闪过一个个可能的敌人,一个个名字。
朝廷蓄养的那些神秘鹰犬?
江湖上那些与他有宿怨的顶尖门派?
还是……那些隐藏更深、更可怕的势力?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地上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弥痴时,一个几乎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黑夜中划破天际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照亮了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路径!
禅垢!
那个被他派去皇宫夺取皇子皇女,本该早已死去的骚尼姑!
那个“侥幸”从安东府那龙潭虎穴中逃脱,带回了三位明王和识贤全部“殉道”噩耗的女人!
那个被明愠以“私德不修”、“豢养面首”为名,打发去了偏远之地的贱人!
她就像一个幽暗的影子,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诡异地贯穿了从安东府失利,到少主失踪,这整件事情的始终!
鲍意迁猛地转回头,那双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猜疑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牢牢地钉在了瘫在地上的弥痴身上!
那目光中的疯狂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弥痴当场焚成灰烬!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几乎要咬碎的牙关中,一字一顿,嘶哑地挤出一句问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满了毒汁:
“弥!痴!”
弥痴被他这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吓得魂飞魄散,连呜咽都停了,只是瞪大惊恐至极的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状若疯魔的鲍意迁。
“你!刚才!汇报时!说!”
鲍意迁几乎是一个字一顿,声音嘶哑变形,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颤音:
“禅垢!那个贱人!在长安六净堂!被明愠师弟!打发去了……哪里?!说!给本座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弥痴被这恐怖的威压和杀意笼罩,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趴在地上,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语无伦次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
“回……回禀真佛!禅……禅垢师妹……她……她被明愠师弟,以……以她私德不修、豢养面首、败坏门风为由,打……打发去了……芥子山!是芥子山!”
他生怕自己没说清楚,又急忙补充道:
“去……去照顾她那个,当年在京城,被……被朝廷鹰犬伏击,砍断了手臂的……残废儿子……‘圣莲佛子’王……王彬去了!真佛明鉴!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啊!”
“芥子山……”
鲍意迁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蕴含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他脸上那疯狂的神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后、毛骨悚然的平静。
“圣莲佛子……王彬……”
他再次重复,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拉扯,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无比阴森、无比怨毒、仿佛淬炼了世间所有恶意的扭曲弧度。
“呵呵……”
一声低沉沙哑的轻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呵呵呵呵……”
笑声逐渐放大,在这死寂的院落中回荡,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愤怒、被愚弄的狂躁、以及一种恍然大悟后、刻骨铭心的悔恨与杀意!
“好!”
他猛地,抬起右掌,狠狠地、用尽全力拍在身旁那坚硬厚重的石桌上!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那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厚达半尺的石桌,竟在他这含怒一击之下,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豆腐,瞬间寸寸龟裂,化作无数齑粉,轰然垮塌!尘土混合着石粉,猛地炸开,弥漫了小半个院落。
“好一个!调虎离山!!”
鲍意迁须发皆张,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声音如同受伤濒死的洪荒巨兽,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暴戾!
“好一个!声东击西!!”
“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啊!杨!仪!——”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倾尽全身的力气,从灵魂深处嘶吼而出,声音尖锐刺耳,直冲云霄,仿佛要撕裂这沉沉的夜幕!那吼声中蕴含的恨意与杀机,让在场的“明镜”、“拈花”二位尊者,都忍不住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提聚功力,凝神戒备。
“本座!倒是……小看你了!!”
他仰起头,对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发出不甘而愤怒的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这一刻,这位自诩算无遗策、智珠在握的“现世真佛”,终于依靠着那偏执多疑的头脑,在极致的愤怒和恐惧刺激下,自己“完美”地,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合理”,都串联了起来,编织成了一个在他看来“天衣无缝”、“合情合理”的逻辑链条!
一个完整而清晰、指向唯一“幕后黑手”的“真相”,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
杨仪,在安东府,根本就是故意,放走了禅垢!
那个自命风骚的贱尼姑,根本不是什么“侥幸逃脱”、“忠心护主”,她,从一开始,就是杨仪精心布置、故意放出来的一个“诱饵”!一个用来迷惑他们视线、传递虚假情报、甚至可能本身就已被控制或收买的棋子!
然后,这个香甜的“诱饵”,成功地,在长安,钓出了他鲍意迁手下最得力、也最熟悉各方情报传递渠道的亲信——信使明愠!
再然后,那个魔鬼杨仪,或许是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追踪秘术,或许是通过早已控制禅垢得到的内部信息,就顺着明愠这条“鱼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这个他暗中经营数十年、自认为隐秘到极点、连四大明王和潘舜依都不知其具体所在的全新总坛——落雁塬!
最后,趁着他鲍意迁,和两位尊者,远赴西域,去“恭请”那两位早已不问世事、实力通玄的老怪物出山,宗门内部核心力量空虚、防守最为薄弱的时候……
那个恶魔,潜入了!
就在这守卫森严、机关密布的“诸佛殿”中,在他这位“真佛”的眼皮子底下(虽然他人不在),以某种鬼神莫测的手段,绑走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希望、他最不喜欢的继承人——鲍天和!
这个推论,是如此地“合情合理”,如此地“丝丝入扣”,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禅垢能“侥幸”逃脱,完美地解释了杨仪为何能准确找到落雁塬,完美地解释了少主为何会“凭空消失”!
以至于,鲍意迁自己,都彻底沉浸在了这个由他自己构建出的“真相”之中,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甚至,这个“真相”带来的屈辱和愤怒,完全压倒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对“离家出走”的微弱幻想。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反思,自己过去所犯下的,一连串在他看来“致命”的错误!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儿子,鲍天和。那个总是与他理念相悖、思想“幼稚天真”、却又让他不得不承认其惊才绝艳的儿子。
倘若,当年,他没有一时心软,放任潘舜依那个野心勃勃、包藏祸心的贱人在外发展势力,以至于到了今天尾大不掉、甚至敢公然与自己分庭抗礼、分裂教众的地步……
他又何至于,会落到如今这般,内忧外患、捉襟见肘的窘迫境地?
他又何至于,会被逼无奈,去行那绑架杨仪和女帝的皇子皇女,以此培养新的“佛子”、“佛母”,来对抗潘舜依和她手下那数量庞大的部曲这等“下策”?
这等为人不齿、后患无穷的险招?
他还想起了,就在这次决定去西域请两位太上长老出山之前,他与鲍天和的那番争执。
那个少年,面色沉静,眼神清亮,对他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父亲,刺杀女帝和杨仪,无论成败,皆是下下之策,是彻底与朝廷撕破脸皮的绝路。朝廷至今未曾明发海捕文书,公开剿灭我教,其中或有顾忌,或有时机未至。我们未尝没有转圜余地。”
“杨仪此人,固然武功盖世,手段狠辣,但他终究只有一人,分身乏术。他零敲碎打,拔除我教各地分坛,看似声势骇人,实则耗时费力,短时间内难以真正伤及我教根本元气。他,反而不是当前最要紧、最致命的威胁。”
“我们真正的心腹大患,是内贼,是盘踞在关中,手握重兵、信徒甚众,且对您阳奉阴违、包藏祸心的‘赤珠佛母’,潘舜依!她,才是那条潜伏在我们身边,随时可能反噬的毒蛇!”
“您此次,若能请动那两位老祖宗下山,首要任务,绝非去与杨仪或朝廷硬碰硬。而应该是,先集中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潘舜依及其党羽,从藏身之地找出来!一举夺了她手中上千部曲的兵权!将她本人牢牢控制在这落雁塬内!”
“之后,或可令其接受‘大日如来金身’灌顶传功,再通过“阿弥陀化女身经”,将其功力转渡给下一任的‘现世真佛’!如此,方可一劳永逸,彻底解决内患,整合教内力量。届时,无论是应对朝廷,还是面对杨仪,我们都将从容得多!”
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儿子书生气太重,过于理想化,只听到了最后关于“灌顶传功”的部分,觉得这或许是个控制潘舜依、增强自身或继承人的方法。但对前面那些关于“首要威胁是内贼”、“不应与杨仪硬拼”的话,颇不以为然,认为其畏首畏尾,缺乏魄力。
可如今,在遭遇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尤其是少主“被绑架”的晴天霹雳之后,再回想起鲍天和当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议,都显得是那样的切中要害,那样的富有远见,那样的……睿智而清醒!
甚至,那两位眼高于顶、脾气古怪的太上长老,在听了他转述的、鲍天和对时局和教内隐患的分析之后,都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赞不绝口,认为其见识不凡,堪当大任,即便不愿继承“佛子”之位,下一任的“明王”尊位,也必须要为他留一个!
可是……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让他又爱又恨、又失望又期望,未来足以带领“大乘太古门”走向另一种可能的“辉煌”的麒麟儿……
就这样,在他自以为最安全的老巢里,以这种屈辱而诡异的方式,凭空消失了!
被那个他并未真正放在“首要威胁”位置的恶魔——杨仪,给绑走了!
“噗——!”
急怒攻心,加上连日奔波、心神损耗,更因为这“恍然大悟”后带来的极致悔恨与暴怒,鲍意迁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猛地涌上,竟忍不住,张口喷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
“真佛!”
“明镜尊者”和“拈花尊者”见状,同时面色大变,惊呼出声,连忙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他微微摇晃的身躯。
“我……没事!”
鲍意迁猛地一摆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那血迹在他土黄色的粗布衣袖上,晕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推开了两位尊者的搀扶,自己稳稳地站住了。
只是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得一片赤红,里面燃烧着足以焚尽天地万物的疯狂怒火与凛冽杀意!那杀意是如此浓烈,几乎化为了实质的寒流,让整个院落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不再看向脚下的蝼蚁,而是如同两柄染血的利剑,刺向周围仿佛隐藏着无穷恶意的黑暗山峦,刺向那无尽虚空。
然后,他用一种仿佛来自九幽黄泉、带着无尽怨毒与暴虐,却又异常清晰的、一字一顿的声音,嘶声吼道,声浪如同实质的波纹,在夜空中滚滚传开,震得山谷回响,宿鸟惊飞:
“杨!——仪!——”
“给!——我!——滚!——出!——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藏头露尾的鼠辈!有胆做下这等事,没胆出来见本座吗?!”
“滚出来!与本座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