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圣莲佛子(1/2)
晨光将戈壁滩外的沙石染成一片暗金。这片位于西域边缘的绿洲山谷,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唯有胡杨林在干燥的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温泉蒸腾起的水汽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薄雾,缠绕着那些扭曲而坚韧的树干,为这荒凉之地添上几分不合时宜的氤氲。
你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那潭泛着乳白色光泽的温泉。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逐渐亮起的天空。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池边的岩石上,赤裸的上半身露出水面,古铜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他闭着眼,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这是个活人。
最刺眼的是他左边空荡荡的胳膊。齐臂而断的截面平整得过分,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那是坠冰剑的剑意,是你那位内廷女官司少监的神捕老婆张又冰的杰作。岳父张自冰当年为她的十八岁生辰重金锻造的这柄短剑,果然从未让人失望。
“真是一出感人的母子情深啊。”
你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沙地上,却在寂静的晨间清晰可闻。语气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仿佛在观赏笼中困兽徒劳的挣扎。
身旁的女人身体骤然僵硬。禅垢——这位曾经的大乘太古门妙音明王,此刻裹在一身朴素的青色襦裙里,早没了昔日那高高在上的气度。她甚至不敢转头看你,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脖颈弯成一个卑微的弧度,散落的灰白碎发贴在渗出汗珠的额角。
你不再多言,伸手抓住她的后领。布料下的身躯明显颤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反抗。
神念微动,咫尺天涯。
空间在意志下折叠、扭曲,又瞬间复原。没有风声,没有光影的变幻,只有场景的骤然切换。上一瞬还在高处俯瞰,下一瞬已置身胡杨林中。枯死的树干以诡异的姿态伸向天空,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皱纹。你们站在一棵足够粗壮的树后,距离温泉不过二十步。
这次你没有直接现身。
禅垢被你松开后领,踉跄半步才站稳。她下意识地抓紧衣襟,目光死死盯着温泉中那个身影,复杂得难以解读。激动、恐惧、愧疚、期待——这些情绪在她眼中翻腾,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浑浊的暗色。
你推了她的后腰。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去吧。”
声音通过传音入密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己儿子,自己和他谈谈吧。”
禅垢猛地回头看你,眼中闪过刹那的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那眼神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另一个残忍的游戏,而你只是回以平静的注视。
她转回头,深深吸了口气。戈壁干燥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沙土和盐碱的味道。她开始整理衣衫——其实那身襦裙本就平整,这动作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仪式,试图在面见至亲前拾回些许早已碎落的尊严。
一步,两步。
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踉跄,很快便稳住了。但每一步都踩得极沉,像是拖着看不见的镣铐。晨光从胡杨枝叶的缝隙间漏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你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三十步的距离,她走了很久。
终于停在温泉边沿。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池中人的轮廓。她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木偶,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背影。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尖锐而凄清。
“彬儿……”
这声呼唤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可池中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转过身。
水波荡开涟漪,拍打着池边粗糙的岩石。男人睁开眼——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眼底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还残留着某种近乎天真执拗的光。当他的目光落在岸上那道人影时,那点光骤然炸开,化作一片难以置信的茫然。
四目相对。
禅垢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在满是细纹的脸上纵横,滴进温泉水汽,滴在粗粝的沙地上。她只是看着,贪婪地看着,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
“娘……?”
王彬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许久未曾开口的人突然找回语言的能力。他撑起身体,水花哗啦一声溅起老高。残缺的左臂在空中无意识地摆动,断口处新生的皮肉泛着不自然的粉红色。
“是我。”
禅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浸透了泪水的咸涩。她伸出手,颤抖着探向池中,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悬在半空,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怕一碰就碎。
王彬的表情凝固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某种东西在他脸上轰然崩塌。那些刻意筑起的防备、流浪数月磨砺出的警惕、还有独处时滋生的阴郁——全都碎成粉末。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残缺的左臂在空中笨拙地维持平衡,仅存的右手死死抓住池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将自己整个人拖出水面。
他摔在岸边,粗重地喘息,却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湿透的身体在晨风中冒出白汽。古铜色的皮肤上,新旧伤疤交错,最显眼的却是左胸一道几乎贯穿的刀痕——那是张又冰留下的,与断臂同一日所受的伤。
“娘!真的是你!”
这句话冲口而出时,王彬脸上绽开癫狂的喜悦。
他跌跌撞撞扑向禅垢,残缺的左臂笨拙地环过她的肩背,右手则死死箍住她的腰,将整个人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禅垢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王彬的声音哽咽了。这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手上沾过血、也曾狠辣果决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归家的孩童,将脸埋在母亲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温泉水混着泪水浸湿了禅垢的衣衫,在青色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禅垢僵了片刻,然后缓缓抬手,回抱住儿子。她的动作起初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渐渐加重,最后十指深深陷进王彬背后的皮肉。她将脸埋进儿子颈侧,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然后那呜咽化作嚎啕。
“彬儿……我的彬儿……娘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
哭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远处灌木丛中几只沙雀。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几个字,像是要将这数月来积压的所有悔恨、恐惧、自责,都倾注在这简单的忏悔里。
王彬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右手一遍遍拍抚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轻柔。
“没事了……没事了娘……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低声安抚,自己的声音却也在颤抖。
你斜倚在一株虬结粗壮的胡杨树后,身形完美地融入了斑驳的树影之中,连衣袂都未曾飘动分毫。你那浩瀚如渊、掌控一切的神念,早已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如春雨润物,更如最细腻的毒药,悄然渗透进王彬那因情绪剧烈波动而门户大开的脑海深处。
在他潜意识的汪洋中,你找到了那根名为“倾诉”与“依赖”的脆弱心弦,然后,用最轻柔、最难以察觉的方式,在上面施加了一道恰到好处的推力。
这道推力不会改变他的意志,不会扭曲他的认知,只是将他内心深处,那对被至亲背叛后的恐惧、对自身遭遇的不甘、对这几个月来颠沛流离与断臂之痛的委屈,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绝望……所有这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化作一股难以抑制、向母亲倾吐一切的冲动。
一个身心遭受重创、自觉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男人,在历尽艰辛、自认必死无疑之后,竟奇迹般地重逢了本以为早已罹难的至亲。此刻,除了紧紧拥抱,除了将积压心底的所有苦水、所有恐惧、所有委屈,毫无保留地向这唯一的“港湾”倾倒,他还能做什么呢?
你只是,让这种“合理”的冲动,变得更加强烈、更加迫不及待了一些。
此刻,温泉边。
王彬那只仅存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禅垢纤细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肉之中。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母亲的脸,这张曾经雍容华贵、如今却写满了憔悴与风霜的面容,让他心如刀绞,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自责——若自己更强一些,若当初能成功接应母亲……
“娘,”他声音沙哑干涩,“您……您这几个月,到底去了哪里?我……我几乎在京城附近打听了个遍,甚至偷偷回过宗门旧地,都寻不到您的半点踪迹……我还以为,您和法澄师伯他们一样,已经……”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绝望,已如同实质的阴霾,笼罩在母子二人心头。
禅垢的心猛地一紧,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几乎能感觉到,来自胡杨树后那道淡漠目光的注视,如同无形的枷锁,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必须在那个男人的剧本框架之内。说错一字,行差半步,等待她和彬儿的,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戈壁干燥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强迫着自己镇定,脸上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悸、悲痛与劫后余生的复杂神色,这对她而言并不难,因为其中大半本就是真情实感,只是需要稍加“修饰”和“引导”。
“唉……”她未语先叹,这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数不尽的苦难,“当初……当初在京城,我们四大明王,本是奉了真佛法旨,夜袭皇宫,欲行那……教化帝后、夺取皇子的大事。本以为筹划周密,万无一失,谁曾想……谁曾想那大周女帝,心思诡谲更胜传闻,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她的话语带着颤音,眼神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而绝望的夜晚:
“我与法澄、晦明、寂空三位师兄,虽奋力拼杀,奈何贼众我寡,皇宫禁卫如潮水般涌来,更有“内廷女官司”的高手隐匿其中,伺机而动……最终,我们四人力竭被擒……”
说到这里,她适时地停顿,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哽咽:
“后来……我们被秘密押解,一路向北,最终被关进了安东府深处……那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身体微微颤抖,这并非全是作伪,那段被囚禁、被当作实验品的日子,至今仍是梦魇。
“那杨仪……”她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寒意与恐惧,“手段狠辣酷烈,犹胜传闻。他将我们分开关押,严刑拷打,日夜逼问,想要撬开我们的嘴,得到我教核心机密与各地暗桩名单……法澄、晦明、寂空三位师兄,皆是铮铮铁汉,为了护我,也为了守住宗门秘密,任凭百般折磨,始终咬牙不言,最终……最终皆被那魔头活活折磨致死……我,我亲眼看着他们……”
泪水终于滚滚而下,这次并非全是演技,同门被解剖、缝合的画面与自身遭受的屈辱交织,让她痛彻心扉。
王彬听到这里,目眦欲裂,仅存的右拳捏得咯咯作响,古铜色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仇恨光芒:“杨仪!又是这个杨仪!此仇不共戴天!”
禅垢偷偷用眼角余光飞速瞥了一眼你藏身的方向,见并无任何表示,心中稍定,继续按照你给予的“剧本”演绎下去,声音带着一种虚脱般的庆幸与后怕:
“就在我也自忖必死,准备追随三位师兄而去之时……许是天不该绝,你识贤师伯,他……他竟然也被秘密押解到了那处魔窟!虽然他也身受重伤,被严密看管,但他终究是识贤,是当年的‘血潮佛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描述那“惊险”的逃亡:
“你师伯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在某一日深夜,悄然冲开了被封禁的穴道,更不知从何处弄来了牢房钥匙……他拼着伤上加伤,将我从那铜墙铁壁般的黑牢中救出,我们两人互相搀扶,一路躲过无数明岗暗哨,杀了不下十名守卫,才从那龙潭虎穴中逃出生天……”
“然而,杨仪的追兵来得太快……我们慌不择路,在山中逃亡时,被迫分头引开追兵……我只听到身后传来师伯的怒喝与激烈的打斗声……等我摆脱追兵,再回头去寻时,只见一地狼藉与血迹,师伯他……他已不知所踪,怕是凶多吉少……”
禅垢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悲痛与自责。
“而我,我一人惶惶如丧家之犬,不敢走官道,不敢入城镇,只得扮作流民乞妇,昼伏夜出,靠着野菜野果,一路辗转,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侥幸逃回这芥子山……我,我不敢回寺院,怕还有追兵或眼线,只得躲在这荒僻温泉附近,想着或许……或许还能等到你……”
她的叙述,真假参半,将仓皇逃命的艰辛、失去同门的悲痛、对杨仪的恐惧、以及对儿子的思念,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将“救命之恩”和“引开追兵”的壮举安在识贤和尚头上,更是符合逻辑——毕竟识贤是接应王彬的师伯,且如今下落不明(实则早已被你彻底“处理”),死无对证,最能取信于人。
王彬听着母亲断断续续、饱含血泪的叙述,心中的仇恨如同野火般燃烧,但更多的,是对母亲的心疼。
他难以想象,母亲这几个月来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地狱。
王彬伸出仅存的右手,颤抖着抚上母亲那明显清减的脸颊,声音嘶哑:
“娘……苦了您了……是儿子没用,没能护住您……没事了,现在好了,我们母子团聚了,以后再也没人能分开我们,儿子一定保护好您!”
禅垢感受着儿子掌心的温暖,听着他发自肺腑的承诺,心中那压抑许久的母性几乎要决堤而出,让她想要抛开一切,紧紧抱住儿子痛哭一场。
然而,树后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冲动。她只能强忍着,泪水扑簌簌落下,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泄露出心底真正的恐惧。
而就在这时,你先前埋下的那颗“种子”,开始悄然发芽、生长。
在经历了最初的激动、心痛与对母亲的疼惜之后,王彬眼中那因重逢而燃起的火光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断臂处传来隐约的作痛,数月来东躲西藏、如同阴沟老鼠般的屈辱记忆,宗门放弃、师友惨死、自身沦为废人的绝望与不甘……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而母亲的出现,就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让他那颗被仇恨和痛苦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重新滋生出一丝虚妄的希望——向母亲倾诉,从母亲那里获得安慰,或许,还能一起谋划复仇!
这股倾诉的欲望,在你神念的无声催化下,变得无比强烈,几乎冲垮了他的理智。
“娘……”
王彬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艰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空荡荡的左肩,缠绕的灰布被温泉水汽浸得颜色深暗,边缘松散,露出
这丑陋的伤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禅垢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彬儿,你的伤……”
“我没事!”王彬猛地打断她,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恐惧,以及偏执的倾诉欲,“娘,您知道吗?当初你们夜袭皇宫那晚……我,我也在京城!”
“我向真佛请缨,早几日便潜入京城,扮作一个货郎,就在皇宫不远的向善堂附近潜伏,负责外围接应,传递消息……”
“什么?!”
禅垢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尽管早已在诏狱被请“喝水”时就知道,自己的孩儿让张又冰一剑斩断了臂膀,但没想到竟然是这孩子主动请缨的……
王彬语速极快,仿佛要将憋了几个月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我在藏身的小院里,听到了皇宫方向的喊杀声,看到了冲天的火光……我想冲出去,我想去救你们!可是……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向善堂附近瞬间就出现了大批锦衣卫的兵丁和便衣探子,街道被封锁得水泄不通!我若暴露,不但救不了你们,连我自己,连这条接应的暗线都会彻底断掉!我只能眼睁睁地听着,等着,像一只躲在洞里的老鼠!”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
“后来,喊杀声渐渐停了,火光也暗了下去……我知道,完了,全完了……我趁乱想逃,可刚出向善堂没多久,就被一个“内廷女官司”的女官盯上了!那女人……那女人像个鬼一样!武功高得吓人,剑法更是诡异绝伦,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子冻彻骨髓的寒意……”
王彬的呼吸变得粗重,独臂不自觉地捂住了断臂处,仿佛那彻骨的冰寒与剧痛再次袭来:
“我拼了命,用尽了所有手段,可根本逃不掉!她的剑……太快了!我只看到一道蓝白色的光闪过,左臂一凉,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等我回过神来,胳膊已经没了,血像喷泉一样……”
他猛地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再回忆那血腥的一幕,但话语却停不下来:
“我拼着最后一点内力,强行催发了保命的血雾遁,才侥幸从她剑下捡回一条命……我躲在一个臭水沟里,用火炭烫焦了伤口,才勉强止住血……后来,我拖着半条命,一路乞讨,像狗一样爬回了我们在京郊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在那里昏死了好几天……”
禅垢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心痛得无以复加,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儿子惨白的脸,却被他猛地躲开。
“再后来……我遇到了前来接应的识贤师伯。”王彬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怨恨,“师伯告诉我,他的“烟云禅寺”也不安全了,要去外地,与西边扯过来的鸣桫师弟汇合,暂避风头,积蓄力量,再图后计。他让我跟他一起走……可是娘,你看看我!看看我这样子!”
他猛地扯开胸前松垮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狰狞的断臂伤痕,情绪彻底失控,嘶吼道:
“我是个废人!一个没用的独臂废人!我跟着师伯,只能是他的累赘!鸣桫……胡凉师弟,他向来眼高于顶,他怎么可能看得起我这样一个废物师兄!我去了,不过是自取其辱,拖累他们罢了!”
巨大的屈辱感和自我厌弃让他几乎崩溃,他猛地蹲下身,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声音带着哭腔:
“所以……所以我没脸跟师伯走。我找他要了些盘缠,一个人……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偷偷逃到了这里……这个小时候您常带我来的地方。您说过,这里除了宗门安排的那些负责耕种的底层僧侣,只有几位明王和核心弟子知道,最是安全不过……我每天就躲在这里,像一具行尸走肉,泡在这该死的温泉里……我就在等,等一个渺茫的希望,希望有一天,老天开眼,能让您……或者任何一位同门找到这里……”
他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混合着温泉水汽,狼狈不堪,但那双眼中,却在无尽的绝望深处,燃起了一点扭曲而疯狂的火星:
“我甚至想过去死!可是我不甘心!”
“娘!我不甘心啊!法澄师伯、晦明师伯、寂空师伯……那么多同门都死了!我的胳膊也断了!宗门也完了!这一切都是拜那杨仪,拜那狗皇帝所赐!这血海深仇,如何能忘?!我怎么能就这么像个废物一样死在这荒山野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意味,猛地抓住禅垢的肩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名为“仇恨”,也名为“最后的希望”:
“娘!您来了!您终于来了!这是天意!是天不绝我们母子,不绝我‘大乘太古门’!”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禅垢的肩膀捏碎:
“娘!我们去江南!我们去江南吧!您以前不是常跟我说,我的亲生父亲,是前朝遗留的现任瑞王姜衍吗?虽然……虽然他不便露面,但我听说,他们瑞王府在江南根基深厚,留下了一支秘密势力,叫做‘金陵会’!我们去投奔他们!您是瑞王的女人,我是瑞王的儿子,我们才是正统!”
“我们可以借助‘金陵会’的力量,重整旗鼓!招揽旧部,积蓄力量!然后杀回京城,为法澄师伯他们报仇!为我的断臂报仇!为我们‘大乘太古门’雪恨!我们要让那大周皇朝,血债血偿!”
他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千军万马杀回京城、手刃仇敌的辉煌景象。那疯狂而炽热的复仇火焰,几乎要将他残破的身躯连同理智一起燃烧殆尽。
而禅垢,在儿子这番歇斯底里的咆哮和那疯狂的计划冲击下,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投奔金陵会?
找瑞王报仇?
向大周皇朝复仇?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她的心上,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恐慌和荒谬感。
她不敢去看儿子那双充满了扭曲希望的眼睛。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他那所谓的“血海深仇”,他立志要投奔的“父亲旧部”,与他立志要复仇的“仇人”之间,那荒诞到极点的关系。
她只是下意识地,将那双充满了无尽恐惧、哀求和绝望的眼睛,投向了你藏身的那片阴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望向唯一可能(虽然希望渺茫)施以援手的岸边。
而她这无助的一瞥,仿佛一个信号。
你知道,该由主角登场了。
你从粗壮的胡杨树后,慢悠悠地踱步而出,步履从容,踏在温泉边湿润的碎石地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
“啪……啪……啪……”
你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起掌来。清脆而单调的掌声,在这片刚刚被激烈情绪和疯狂誓言充斥的山谷中突兀地响起,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冰冷的韵律,狠狠敲打在王彬和禅垢的心上,将他们从各自的情绪旋涡中强行拉扯出来。
正沉浸在未来复仇幻想中、激动得浑身颤抖的王彬,和陷入巨大恐慌、不知所措的禅垢,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同时僵住,猛地转过头,看向掌声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你。
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青色布衣,身形挺拔,面容年轻而英俊的男人。
你脸上那抹笑容,在蒸腾的温泉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居高临下、令人极度不安的审视意味。
王彬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野兽。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将禅垢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残缺的身体挡在母亲面前。
独臂横在身前,摆出一个虽然残缺却依旧透着狠厉的防御架势,眼中充满了警惕、敌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你是什么人?!”
他沉声喝道,声音努力维持着气势。试图从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上感知到内力或杀意,却惊骇地发现,对方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团虚无的空气,又像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什么都感知不到。
这远比感受到澎湃杀机更让人心底发毛。
禅垢在你现身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双腿一软,若非被王彬挡在身后,几乎要瘫倒在地。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认命的绝望。
是他!
这个掌控一切的恶魔!他终究还是现身了!
他要做什么?他会对彬儿做什么?
你完全没有理会王彬那色厉内荏的质问,甚至连瞥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目光越过王彬那充满戒备的身形,直直地盯在禅垢那瑟瑟发抖的脸上。
你迈着依旧悠闲的步子,仿佛在自家庭院中散步,一直走到他们面前不足一丈处,才停下脚步。
“啧啧,”你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以及更深层次的嘲弄,“真是一出……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好戏啊。母子劫后重逢,互诉衷肠,同仇敌忾,共谋复仇……情节跌宕,情绪饱满,尤其是最后那段投奔‘金陵会’、光复‘大乘太古门’的豪言壮语,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精彩,着实精彩。”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膜生疼,心头发冷。
王彬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对方的无视,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他感到羞辱。而对方话语中那赤裸裸的嘲讽,更是将他内心深处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瞬间浇上了一盆冷水。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母亲安危的焦躁。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厉声喝问,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藏头露尾,鬼鬼祟祟!有何目的?”
而你,终于纡尊降贵般,将目光从禅垢身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在了王彬那张因愤怒和虚弱而扭曲的脸上。但也仅仅是瞥了一眼,那目光淡漠得如同看着路边的石子。
然后,你用轻柔、却让王彬如坠冰窟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不过……”
你故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禅垢眼中那骤然放大的恐惧。
“禅垢啊禅垢,”你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在呼唤一只不听话的宠物,“你是不是忘了,跟你这位……情绪激动、志向远大的宝贝儿子,好好介绍一下……”
你微微停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禅垢惨白的脸,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
“你的这位,‘新主人’。”
最后三个字,你说得极慢,极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又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空气中。
“新主人”?!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九天神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王彬的头顶!
他整个人猛地一晃,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像是听不懂这三个字的含义,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理解,脸上的愤怒和警惕瞬间凝固,然后慢慢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极其僵硬地缓缓转过头,脖子仿佛生了锈的齿轮,一点点地转向被他护在身后的母亲。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死死地盯住禅垢的脸,试图从母亲脸上找到一丝否认、一丝愤怒、或者哪怕一丝被胁迫的痕迹。
“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他在说什么?什么……新主人?”
禅垢的身体在王彬的目光注视下,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她死死地低下头,不敢与儿子那充满了震惊、疑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的眼神对视。
巨大的羞耻、恐惧、以及对你那无法违抗的意志的屈服,让她彻底丧失了开口的勇气。
她的沉默,在此刻的王彬眼中,无异于最残忍的默认。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山谷中蔓延,只有温泉水汩汩涌动的声音,以及风吹过胡杨树叶的沙沙声,愈发衬托出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王彬的脸色,从茫然,到不信,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被欺瞒的屈辱、以及对未知的深深恐惧的狂暴情绪,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中翻滚、咆哮,几乎要冲破他残破躯体的束缚!
“你——!”
他猛地转回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你,里面喷射出滔天的恨意与杀机!
“你对我娘做了什么?!你这个畜生!!!”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常人胆寒、蕴含着最后疯狂与绝望的怒吼与杀意,你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禅垢,看着她那因为儿子的愤怒和质问而愈发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可怜模样,仿佛在欣赏一幕有趣的戏剧,而王彬的咆哮,不过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过了许久,直到王彬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浑身发抖,喘息如牛,你却依旧气定神闲,终于像是看腻了禅垢的窘态,慢悠悠地,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濒临崩溃边缘的王彬。
“圣莲佛子王彬,是吧?”你的语气平淡无波,“我劝你,还是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了。”
你微微歪了歪头,用悲悯(实则充满戏谑)的眼神看着他,缓缓吐出那句足以将他所有幻想、所有支撑、所有生存意义都彻底碾碎的话语:
“因为……”
你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他眼中骤然凝聚、混合了最后一丝期盼和巨大恐惧的复杂光芒。
“你口中那个心心念念、想要去投奔的‘金陵会’……”
“如今嘛,”你轻轻掸了掸自己青色布衣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说着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他们侥幸还存在于世间的某个角落,瑟瑟发抖的话……”
你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微笑。
“那他们现在,应该……”
“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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