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圣莲佛子(2/2)
“因为,”你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杨仪,才是瑞王姜衍,名正言顺的唯一儿子。”
如果说刚才“新主人”三个字是惊雷,那么此刻这番话,无异于在王彬早已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里,投下了一颗毁灭一切的天外陨石!炸得他魂飞魄散,意识空白!
杨仪?!
瑞王姜衍的独子?!
这……这怎么可能?!
母亲明明一直告诉他,他王彬,才是瑞王姜衍流落在外的血脉!是真正的天潢贵胄!这是他多年来忍受白眼、刻苦练功、甚至接受那个令人作呕的“佛子”名号,内心深处最后的一点支撑和骄傲!是他所有复仇野心的合法性来源!
而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而可怕的男人,竟然说,他才是瑞王的儿子?
那自己……自己算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颠覆认知的晕眩感,让王彬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再次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求证和最后的希冀,希望从母亲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暗示。
然而,禅垢却依旧死死地低着头,浑身抖如筛糠,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她的沉默,在此刻,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王彬绝望。
“而你……”
你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你的声音,继续冰冷地切割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世界,将最后一点遮羞布也彻底撕开,露出
“你嘛,”你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只不过是你娘禅垢,为了在宗门里攀附权贵、稳固地位,不知从哪个野男人肚子上爬出来,又牵强附会、硬要攀附到瑞王身上的……”
“野种罢了。”
“野种”两个字,你说得并不重,却像两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王彬的心脏,又残忍地搅动。
“你知道姜衍——也就是我那位生父,”你似乎觉得这还不够,继续用闲聊般的口吻,说着最残忍的话语,“前年,在江南的“栖霞山庄”,被我亲手送下去见他那些列祖列宗的时候,多大岁数么?”
你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唔,大概,四十六七岁吧。”
然后,你的目光转向禅垢,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而你娘禅垢,今年多大岁数了?”
“七十多了吧?”
你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尼姑,在四十多年前,去勾引一个才几岁大的小屁孩,然后生下了你?”
你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你觉得,这可能么?”
你的话语,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一根接着一根,狠狠钉入王彬的脑海、心脏、灵魂深处!将他那基于母亲谎言构建起来的整个世界,彻底击得粉碎!
出身是假的。
血仇是假的。
复仇的依托是假的。
甚至,他存在的意义,他多年来所忍受的一切,他所坚信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不……不……不可能……你胡说!你骗我!!!”
王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濒死般的青灰,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嘶吼。
他拒绝相信,他不能相信!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王彬猛地再次转过头,这一次,他不再用眼神询问,而是伸出那只青筋暴起的仅存右手,死死抓住了禅垢那单薄得可怜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泣血般的质问:
“娘!你告诉我!他在胡说!他在骗我!对不对?!你说话啊!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爹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疯狂和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他多么希望母亲能抬起头,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哪怕只是轻轻点一下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这个恶魔的谎言!
然而,禅垢却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她依旧死死地低着头,对儿子的疯狂摇晃和泣血质问毫无反应,只有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和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的滚烫泪水,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沉默,在此刻,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还要残忍,彻底斩断了王彬心中最后一根名为“希望”的稻草。
“啊——!!!!”
王彬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松开了抓住禅垢肩膀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他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吼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被彻底欺骗的愤怒、信仰崩塌的绝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然后,他像一头失去了所有理智的发疯野兽,不再思考,不再质问,仅凭着最后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朝着你——这个揭穿了一切、毁灭了一切的“元凶”,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我杀了你!!!!”
他那只仅存的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章法,没有技巧,甚至连内力都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运行不畅。他只是将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屈辱,都灌注在了这一拳之中,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狠狠地砸向你的面门!
他要撕碎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哪怕粉身碎骨!
然而,面对这充满了绝望和疯狂、足以让寻常高手避其锋芒的搏命一击,你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你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那抹带着淡淡讥诮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扑来的不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疯兽,而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或是一缕拂面的微风。
你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姿态,就那样闲适地站着,仿佛在自家后院欣赏风景。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肉体撞击声,在山谷中骤然炸响!
王彬那凝聚了全部力量和怨恨的拳头,结结实实轰在了你的胸膛正中!
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甚至,你连身体最微小的晃动都没有。
你就那样稳稳地站着,脚下仿佛生了根,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王彬那含怒而发、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落在你身上,却像是泥牛入海,又像是蚍蜉撼树,连让你衣袂飘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你体内那浩瀚如海、深不可测的“神·万民归一功”所化的内力,早已在你意念微动间,于你体表肌肤之下、方寸之间,构筑起了一道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绝对屏障。王彬那点微末的内力,撞在这道屏障之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那深不见底的灵力之海瞬间吞噬、消弭于无形。
你甚至懒得去主动化解或反弹这股力量,只是纯粹依靠自身肉身与灵力的强悍,便将其无视。
然后,你似乎才感觉到被打扰了一般,慢条斯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拳头击中的位置——那里甚至连一个皱褶都没有留下。伸出手,用修长的手指,极其随意、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地,掸了掸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你才抬起眼,重新看向因反震之力而踉跄后退、满脸骇然与不可置信的王彬,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明显、更加不屑、仿佛看到蝼蚁试图撼动山岳般的笑容。
“啧,”你轻轻咂了一下嘴,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惋惜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仿佛在评价一件瑕疵品,“莽撞,粗鄙,一点风度都没有。”
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王彬和他身后瘫软在地的禅垢耳中。
“要不是看在你娘,这段时间在床上,还算‘尽心尽力’,反复‘哀求’我,要我务必留你一条小命……”
你故意在“尽心尽力”和“哀求”这两个词上,加了重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禅垢。
“……你现在,应该已经去西天极乐世界,拜见你们那位佛祖,探讨往生轮回的奥妙了。”
禅垢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难以置信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你。
那双曾经妩媚、后来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和最深沉的绝望。
她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用这种方式,将她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尊严,在她亲生儿子面前,撕扯得粉碎,再踩进污浊的泥泞里!
而王彬,在听到你这番话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他脸上那因为疯狂攻击和反震之力而涌起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尸般的青白。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自己母亲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绝望与羞耻的脸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茫然,有深入骨髓的痛苦,有被至亲背叛的愤怒,有对自身处境的极度羞耻,还有一丝……对母亲这具躯体和过往的厌恶与疏离。
“不……不……不可能……”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气音,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呻吟,“娘……他……他在胡说……对不对?他在骗我……是不是?”
他在问,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笃定,只剩下最后一点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渺茫期盼。
他多么希望母亲能否认,哪怕只是摇头,哪怕只是流着泪说“不是”,他或许都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禅垢只是死死地咬着早已鲜血淋漓的下唇,将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的沉默,比最恶毒的承认,更让王彬感到冰冷和绝望。
“何必再自欺欺人呢?”
你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般的“怜悯”,但眼底深处的冰冷与残酷,却丝毫未减。
“你娘禅垢,一个出家的尼姑,”你微微歪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若真是恪守清规、冰清玉洁的贞洁烈女……”
你的目光落在王彬身上,笑容里充满了恶意的嘲讽。
“……又哪里来的你呢?”
又是一记精准无比的重锤,狠狠砸在王彬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将他最后一点试图为母亲、也为自己寻找借口的幻想,彻底击碎!
是啊,一个尼姑,一个本该六根清净、断绝尘缘的尼姑,却生下了他……这本身,不就是最无法辩驳的铁证吗?他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甚至为之寻找了无数理由(比如母亲是被迫的、是有苦衷的)的出身原罪,被眼前这个男人,用最直白、最残忍的方式,赤裸裸地剖开,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男人那冰冷残酷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如同魔鬼的低语,将他拖向更深的深渊。
“你,再好好想想。”
你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冷漠,继续一层层剥开他人生中所有虚假的荣光,露出
“就凭你这天资,”
你的目光扫过他,如同评估一件物品,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配跟大日明法澄的关门弟子,‘鸣桫佛子’胡凉相提并论么?”
“还有‘金鹊’,‘桂核’,这两位可是上两代太上长老,孔雀大明王和大鹏金翅明王的衣钵传人,是宗门倾尽资源培养的真正年轻翘楚,未来的顶梁柱。”
“而你,王彬,”你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在宗门里,人送外号是什么来着?‘马屁精’?还是‘应声虫’?”
“那么问题来了……”
你摊了摊手,做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眼底的嘲讽却浓得化不开。
“‘现世真佛’恒空,他就算老眼昏花,就算要收买人心,又凭什么,把你这么一个年纪比他小不了几岁、天资给他儿子鲍天和提鞋都不配、只会溜须拍马的货色,也塞进‘佛子’的行列,与胡凉、金鹊、桂核他们并列?”
你的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彬的脸上,也抽在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那些他曾经不愿深思、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同门或明或暗的嘲讽眼神,那些资源分配时的不公,那些他凭借“佛子”身份得到便利时心底深处隐隐的不安……此刻全都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与你的话语相互印证,让他无法逃避。
“还不是因为你娘,”你的声音陡然转冷,“卖身伺候了恒空整整一个月,用她还算有几分颜色的身子,给你换来了这个名额。”
“再加上,”你顿了顿,目光如同看穿一切,“她到处散播谣言,硬说你是瑞王姜衍的私生子。恒空那老和尚,虽然未必全信,但看在你娘‘伺候’得他舒坦,又觉得你这‘瑞王血脉’的名头或许将来有点用处,能扯虎皮当大旗,这才捏着鼻子,让你这个岁数比他小不了多少、天资给其他几位继承人提鞋都不配的马屁精,也占了一个‘佛子’的虚名。”
“说白了,”你总结道,语气轻蔑到了极点,“你那‘佛子’的身份,不过是你娘用身子换来的施舍,加上一个虚无缥缈的谣言,共同编织的一场笑话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
王彬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疯狂地摇着头,想要将那些残酷的话语驱逐出去,可那些话却像跗骨之蛆,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将他多年来赖以生存的骄傲和幻想,一点点撕碎、碾磨成粉!
“你当你娘是什么冰清玉洁、受人胁迫才不得已委身的风尘女子么?”
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更深的鄙夷和一种揭开最肮脏疮疤的冷酷快意。
“你那好师伯识贤,当年可是‘血潮佛子’,上一代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虽然在‘般若大会’上没能夺得‘真佛’继承之位,按道理,也该继承他师父血河明王的明王之位。结果呢?”
“当年血河明王圆寂,明王之位空悬。按资历、按武功、按威望,接任的怎么也轮不到你娘这个地阶长老的普通弟子。要不是你娘手段了得,一边在床上把护法堂的堂主如嗔伺候得舒舒服服,一边又在她那好闺蜜‘碧岫佛母’吹枕边风,两人联手排挤、构陷当时得罪了恒空被关禁闭的‘血潮佛子’识贤……”
“她禅垢,凭什么能坐上‘琉璃明王’的位子?”
你的话语,将禅垢那不堪的过往,那靠着出卖色相、搬弄是非、构陷同门才得以“上位”的肮脏历史,赤裸裸地摊开在王彬面前。
“你可别跟我说,你从未撞见过你娘和那护法堂堂主如嗔私下相会、衣衫不整的模样。”
“他们的奸情,在宗门高层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明愠、识贤、弥痴,乃至后辈的鲍天和,哪个不知道?哪个不在背后议论?”
“老尼姑禅垢,说穿了,就是个靠着搬弄是非、再加卖身上位的贱货罢了。”
“而你,”你的目光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王彬身上,如同最终的审判,“不过就是这个贱货,当年跟野男人厮混,生下来的……”
“野种……”
“罢了……”
最后两个字,你说得轻飘飘,却像两座万钧大山,轰然压在了王彬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之上!
“噗——!”
王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并非因为内伤,而是急怒攻心,气血逆冲所致!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山石,才勉强没有瘫倒。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空洞得如同死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瘫坐在地、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禅垢。
那目光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震惊、痛苦、不解,也没有了被背叛的愤怒。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深沉的恨意,以及一种仿佛在看世间最肮脏、最恶心之物的纯粹厌恶!
他恨!
恨这个生了他的女人,用谎言编织了他的人生,让他活在虚假的荣耀和可笑的野心之中!
恨她不知廉耻,让他承受了二十多年的白眼和嘲讽而不自知!
更恨她,在今日,在他以为终于抓住一丝希望和温暖的时候,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这一切彻底毁灭!
让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野种!一个靠母亲卖身上位的“佛子”!一个活在谎言里的可怜虫!
“啊——!!!”
王彬再次发出嘶吼,但这一次,吼声中已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绝望和彻骨恨意!他不再看向你,也不再看向禅垢,只是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要将这残酷的世界,连同他自己,一同瞪穿、毁灭!
而禅垢,在你那番将她最后遮羞布彻底撕碎、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话语之后,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她在儿子心中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尊严和形象,已经随着那些肮脏的过往被赤裸裸地揭开,而彻底崩塌、粉碎,化为齑粉。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山谷中,一时间只剩下王彬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温泉水汩汩涌动的细微声响。蒸腾的水汽依旧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此地更加冰冷、死寂。
你看着王彬那空洞而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禅垢那彻底麻木绝望的神情,嘴角那抹冰冷的微笑,终于满意地收回。
山谷中,寂静一片。
温泉依旧冒着袅袅的热气,在上午的阳光下蒸腾出迷离的光晕,但那氤氲的温暖,却丝毫无法驱散此刻弥漫在谷底、深入骨髓的寒意。
王彬和禅垢这对刚刚还沉浸在“母子重逢”那虚幻温情中的可怜人,此刻却像两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王彬背靠着一块嶙峋的山石,仰着头,双眼空洞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
他那张原本因愤怒和疯狂而扭曲的脸,此刻已是一片死灰,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麻木的茫然。
禅垢则蜷缩在王彬脚边不远处,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她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身原本还算整洁的僧袍此刻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依旧丰腴却显得无比单薄的身形。她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不住地耸动,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从臂弯深处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他们的眼神,都是空洞而麻木的,仿佛灵魂已被刚才那番充斥着恶毒与残酷真相的话语彻底撕碎、掏空,只剩下两具还在勉强呼吸的皮囊。
山谷里的风穿过胡杨林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凄情。
过了许久,你似乎觉得这场沉默的戏码有些无聊了,也或许是真的动了那么一丝施舍般的“恻隐之心”——尽管这“恻隐”更像是对后续棋局安排的考量。
你缓缓迈步,走到王彬面前,蹲下身,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要捡起地上的石子。你伸出右手,像安抚一只受了伤却又龇牙咧嘴的小狗,又像是在拂去一件器物上的灰尘,带着某种轻慢的意味,轻轻拍了拍王彬那张早已失去血色、沾满泪痕与污迹的脸颊。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这片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一丝回音。
王彬的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颤。他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仿佛被这两下拍打惊醒,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僵硬地转动,最终定格在你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深入骨髓的恨意,如同毒火般在眼底最深处燃烧;有被彻底践踏尊严后的屈辱与怨毒;有对你那深不可测实力的本能恐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万念俱灰、信仰崩塌后的绝望。这绝望如此之深,以至于连恨意都显得有气无力。
“你们母子,”你看着他涣散的眼睛,用平淡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夜袭皇宫,意图劫持皇子,是谋反大罪。”
你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根根钉入王彬的耳中、心里。
“按大周律,法办,夷三族是起步。主犯,凌迟处死。”
凌迟处死。
这四个字,你吐得清晰而缓慢,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比任何咆哮怒吼都更有分量。它像一把无形的枷锁,再次牢牢套在了这对母子已然不堪重负的脖颈上,让他们从自我毁灭的情绪深渊中,被硬生生拖回冰冷残酷的现实。
王彬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干裂的唇瓣上渗出血丝。
他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怒吼,想咒骂,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他知道,你说的是事实,无可辩驳、铁一般的事实。无论他有多少不甘,多少“苦衷”,袭击皇宫、图谋不轨,这是板上钉钉的谋逆大罪,足以将他和他相关的一切碾得粉碎,死一万次都不够。先前被仇恨和疯狂冲昏的头脑,此刻被这冰冷的死亡宣判一激,反而清醒了几分,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你的目光,从王彬死灰般的脸上,转向那个蜷缩在地、抖如筛糠的女人。
“你娘,”你接着说,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仿佛在点评一件物品的瑕疵,“好歹还算识时务,知道脸面不如性命要紧,愿意弃暗投明,当个大乘太古门的叛徒。”
禅垢的身体猛地一抖,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泥土里。
“她愿意戴罪立功,替我暖暖床,也愿意帮我做些事情。”你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看在她还算‘有用’的份上,网开一面,饶她不死。”
这番话,让禅垢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在承受着被凌迟般的羞耻与痛苦。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你,更不敢去看身旁的儿子。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所有衣物、涂满秽物,然后被扔在闹市最中央的刑架上,承受着所有人目光的凌迟与唾弃。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用最平淡的语气,宣判着她“有用”的价值,决定了她的生死。
王彬在听到“暖床”二字时,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透明。他那只仅存的右手,手指猛地收紧,深深抠进身旁冰冷的岩石缝隙,指甲翻裂,鲜血渗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一下下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窒息般的闷痛。
“看在……”你的目光重新落回王彬脸上,“……是‘你野爹’的份上。”
你将“你野爹”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戏谑的强调。
“你这废人,”你的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左肩,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残次品,“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然后,你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无关紧要的决定,用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口吻,抛出了你真正想说的话:
“愿意投入我新生居门下,混口饭吃么?”
你没有给他任何尊严,没有“招揽”,没有“邀请”,只有最直白的“给口饭吃”。你只是在告诉他,也告诉一旁蜷缩的禅垢:我,杨仪,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要,还是不要。
王彬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又带着最后一丝茫然挣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你。
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你明明已经将他踩进了最污秽的泥泞里,将他所有的骄傲、信仰、依托连同身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都碾得粉碎;你明明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结果他,甚至可以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给他一个“选择”?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是觉得直接杀了他太便宜?
是想继续看他像小丑一样挣扎,从中获取更多的乐趣?
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更恶毒、更残酷的陷阱?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警惕、疑惑、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对“生”的本能渴望,如同毒蛇般缠绕啃噬着他已然破碎的心。
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你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只是蹲下系了系鞋带。
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已经升得老高、散发着灼热光线的太阳,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昨夜子时折腾到现在,早饭还没吃。”你转过头,对着依旧瘫倒在地、仿佛一滩烂泥的禅垢说道,语气平淡“我没多少时间给他考虑。你问问他,愿不愿意。”
你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最严厉的威胁更让人心寒:
“不愿意,就算了。”
“我送他去诏狱,和你的好师兄识贤、好师侄胡凉做伴。”
“诏狱一样管吃,管住,管杀,管埋。”
“亏待不了他。”
诏狱。
这两个字,瞬间吹熄了王彬心中最后一点犹豫的火星,也将禅垢从濒死的麻木中彻底冻醒!
禅垢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她眼中的恐惧如同实质,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绝对不是!诏狱!那个传说中进去就再也别想出来、比十八层地狱更恐怖的人间炼狱!她的彬儿,她唯一的儿子,若是进了那里……
不!绝不可以!
巨大的恐慌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求生的本能、或者说保护儿子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羞耻、尊严和痛苦。